第57章 终究，错负了

五日后，天刚蒙蒙亮，洪瑾便起了身。

旺儿抱着海龙皮斗篷等在一旁，他正看着小翠给自家爷梳头，

梳头完毕，旺儿赶紧给他披上，二人便往汀兰院去。

进了院子，雪雁正在廊下候着，见他来了，忙福了福身，“世子爷，姑娘还在里头梳妆。”

洪瑾点点头，在廊下站着。

不多时，帘子掀开，黛玉走了出来。

老娘送给她的羽纱面白狐腋鹤氅倒是好看得紧，把一张小脸衬得越发娇俏，

“汤婆子，暖手筒可带着了？”洪瑾赶忙问，一旁的紫鹃这才出来，“世子爷放心，婢子都带着呢。”

洪瑾走上前，伸手把她的氅衣拢了拢，又低头看了看她领口的系带，系得紧紧的，这才放心，“外头冷，仔细些别冻着。”

“我穿得够多了，你还怕我冻着不成？倒像是我的嬷嬷一般，这般操心。”说着，也上下打量着，“倒是你，有没有多穿些衣裳？回头冻着了，可别指望我来管你，我原也懒得管这些的，只是……若真冻出病来，还不是要我来烦心？那可不成。”

这话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听了低头笑，洪瑾才懒得搭理，牵着她的手便往外走。

两人往外走，马车已经等在二门，洪瑾扶着她上了车，又给她掖了掖氅衣的边角，这才放下车帘，自己翻身上马。

车帘放下，马车缓缓驶动。

黛玉靠在车壁上，雪雁赶紧将汤婆子递过去。

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，终于停了下来。

洪瑾翻身下马，走到车旁，掀开车帘，伸手扶她下来。

荣国府侧门敞开着，门前车马络绎不绝，今日来的客人不少，也都是些文人幕僚打扮，几个小厮候在门口，见他们来了，忙迎上来。

“洪世子，林姑娘，快里头请。”

黛玉抬头看了那侧门一眼，没说话，

听到洪世子前来，不少文人幕僚停下脚步，转身对着他作揖，“见过洪世子。”

洪瑾点点头示意，贾府的丫鬟们领着黛玉往内院而去，洪瑾则在这群文人幕僚簇拥下去了前厅。

穿过垂花门，进了内院，黛玉远远便看见一群人迎了出来。

跟在身后的王嬷嬷撇撇嘴，她家姑娘头一回来贾府的时候，可没这阵仗，如今倒是都出来了。

打头的正是贾母，被鸳鸯琥珀扶着，身后跟着邢夫人，王夫人，凤姐儿，还有迎春探春惜春几个姐妹，以及一些黛玉不认得的亲戚女眷。

“玉儿！”贾母一见黛玉，眼眶就红了，快步走上前，拉着她的手，“我的心肝，你可算回来了！”

黛玉任由她拉着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，“外祖母安好。”

贾母拿帕子拭了拭眼角，“好，好，就是想你，想得紧。”

王夫人也上前来，上下打量着黛玉，“林丫头倒是比从前气色好了些，可见在侯府养得好。”

凤姐儿在一旁笑道：“可不是，林妹妹这一去，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，越发水灵了。”

目光扫过雪雁，香菱以及紫鹃，连同这三个丫鬟也是养得极好，永宁侯府不愧是上等人家。

黛玉淡淡一笑，福了福身，“都是祖母，表伯伯母的功劳，待我似嫡亲，我这身子才一日比一日强。”

听到这话，王夫人心中不悦，说得好像以前苛待她似的，不由得偷偷白了一眼。

正说着，一群年轻公子从里头走了出来，打头的正是贾宝玉。

他今日穿着簇新的衣裳，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，满脸喜色。

身后跟着贾环，贾兰，还有一些不认得的年轻子弟。

“林妹妹！”宝玉一眼就看见了黛玉，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，脸上泛着红光。

黛玉微微颔首，“二哥哥。”

宝玉刚伸出手，黛玉便往后退了一步，手悬在半空哑口无言，见状，薛宝钗赶忙圆场，“林妹妹难得回来这一趟，快随我们一同去别院里逛逛，咱们姐妹多久没好好说话了？我心里不知攒了多少话要同你讲呢，今儿可算有机会了。”

贾母笑着拉住黛玉的手，“走，咱们去别院里逛逛，今儿个请了好些文人雅士，一起看看这新修的园子。”

众人便往后头园子去，王夫人恨了一眼，上前拉着还愣着的宝玉一把，“看什么，赶紧的跟着。”

还没到省亲别院，便见一座假山挡在眼前，山上有白石磴，可通各处。

众人绕过假山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一池碧水，两岸楼阁，曲径通幽，雕梁画栋。

跟着的已经来了不少人，三三两两聚在一处，品评着景致。

洪瑾目光扫过，一个熟悉的都没有，拍马屁的倒是一堆，

他面上不动声色，只慢慢走着，目光却不时落在那些建筑上，每一处亭台楼阁，每一处雕花彩绘，都默默记在心里。

黛玉走在前头，被迎春探春几个姐妹围着说话，她偶尔四处张望，见洪瑾在不远处正认真看着那些景致，便又恢复神色，同贾家姊妹们有说有笑。

走到入园前，众人停住了脚步。

那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：“曲径通幽”，

贾政不知何时过来了，满脸笑容，招呼众人：“诸位请看，这是小儿所写的，献丑了。”

众人便都凑过去看，纷纷称赞。

“好字，好字！”

“到底是贾家公子，这手笔不凡。”

贾政捋着胡须，满脸得意，对着洪瑾拱手，“洪大人，犬子的字是否还能入得眼？”

洪瑾打量着字，回了半礼，“贾世叔，令郎的字确系好字。”

满意了，贾政捋了捋胡须，“诸位还请随意参观。”

宝玉站在一旁，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，眼睛却不住地往黛玉这边看。

他挤了过来，走到黛玉跟前，小声道：“林妹妹，你看这匾额是我写的，你瞧瞧，可还好？”

黛玉抬眼看了看那匾额，字迹端正，倒也不差，她淡淡道：“二哥哥写得不错。”

宝玉听了，眼睛一亮，“真的，林妹妹也觉得好？”

点点头，黛玉没再多说。

还想说什么，洪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站在黛玉身侧。

“表妹，那边有个亭子，景致不错，咱们去看看？”他指了指远处。

黛玉点点头，跟着他往那边走。

宝玉站在原地，看着两人并肩走远且有说有笑，脸上的笑渐渐淡了下去，不由得喃喃自语起来，

“林妹妹，如今你去了别家和我生分，我这五脏六腑算是全碎了，你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，难道以往的情分都是作假的么？”

丝毫没注意，花袭人的手被他死死捏住，嘴里不停念叨着神天菩萨，坑死我了。

那亭子建在水边，四面敞着，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带着凉意，

洪瑾站在亭边，望着远处的楼阁。

黛玉走到他身边，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“表兄在看什么？”

“如此景致，倒是少见。”不愧是百万银子堆出来，当真是富贵迷人眼呐。

“别人家的园子纵使堆金砌玉，也比不得咱们侯府的景致入我的眼，我瞧着咱们园子就极好，一草一木都透着亲切，倒像会说话似的，正合我的心意。”黛玉摇着头看向洪瑾，

“等我忙完，我带你去温泉别业小住几日如何？”洪瑾将氅衣的帽子给她戴上，黛玉心中惊喜，“这话可是表兄亲口说的，我听得真真儿的，既说出了口，可不许再抵赖，若敢赖账，我往后可再也不信你半个字了。”

“我发誓！”洪瑾举起右手，二指指天，“我要是骗你，就变成大王八。”

“呸，谁要你变成大王八了，”黛玉偷笑背过身，“不正经的呆雁！”

远处，凤姐儿的声音传来：“林妹妹，快来，那边还有好些景致呢！”

应了一声，黛玉看了洪瑾一眼，洪瑾点点头，“去罢，我会跟着。”

黛玉便转身，往那边去了。

宝玉一直远远地跟在她们后头，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黛玉。

他方才看见她回头看向洪瑾时眼里的笑意，那笑意和方才对他说话时的疏离截然不同。

他看见她站在洪瑾身边时，自然而然地靠近，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。

他看见洪瑾低头对她说话时，她微微仰着头，认真地听，听完点点头。

“宝玉？”贾琏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，“愣着做什么，二叔那边正寻你呢。”

宝玉回过神来，胡乱点点头，跟着往前走。

可他的眼睛，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。

一行人把园子逛了个遍，直到日头偏西，才回到正厅。

贾母留饭，洪瑾婉拒了。

“老太君盛情，晚辈心领，只是天色不早，改日再来叨扰。”

贾母看了看外头的天色，也不强留，只拉着黛玉的手又说了几句体己话。

黛玉一一应了，脸上始终淡淡的。

出了府门，马车已经候着，洪瑾扶着黛玉上了车，又给她拢了拢氅衣，确认系带没有松开，这才放下车帘。

马车缓缓驶动，走了一会儿，车帘忽然掀开一角，黛玉探出头来。

“表兄。”

洪瑾探下头，“怎么了？”

看着他，黛玉忽然笑了。

“笑什么？”洪瑾有些莫名，

“没什么。”黛玉摇摇头，说完放下车帘，又缩回去了。

宝玉站在门前的石狮子旁，望着马车远去，久久没有动。

“二爷，”袭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，“外头冷，回去罢。”

摇摇头，他没说话。

他只是望着那个方向，心里空落落的。

他想起她方才站在亭子里，和那个人并肩而立的模样。

她看那个人的眼神，她对他说话时的语气，她脸上那种他从没见过的笑。

那个人，什么都没做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可她的眼睛，却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
而他，写了那么好的匾额，她只是淡淡说了一句“不错”。

终究那些年的情分，错负了！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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