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侧妃1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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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落下来,把巷子里的青石板照得黄黄的。
萧长瑜翻身下马,一身黑色锦袍的下摆轻轻扫过马镫,右手稳稳牵着缰绳,左手袖口不经意露出一点白纱边。
赵谦带着一队侍卫停在巷口,安安静静站着,没有往前跟一步。
整条巷子就剩太子一个人,慢悠悠走向李家大门,步子稳得很,不慌也不急。
后面的马车也停了。
青黛连忙伸手扶着李卿月,让她踩着脚凳慢慢下车。
李卿月落地之后,就安安静静站在马车边,一动没动。
李富安抬头看见太子走来,心里一慌,腿一软,“咚”的一下直接跪了。
“草民叩见太子殿下!”
他身后,李家太太、李昭远、李昭承,还有家里所有的下人、丫鬟、管事,黑压压跪了一整片。
李富安虽然声音发抖,但是礼数半点没乱。
太太王氏跪在后面,额头冒了一层细细的冷汗,紧张得不行。
老大李昭远膝盖狠狠磕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老二李昭承最稳,垂着眼,背挺得笔直,跪得规规矩矩,一点不慌乱。
萧长瑜没让人起来。
他就站在所有人面前,低头看着跪了一地的李家众人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天生的皇家气场,二十多年养出来的疏离和威严,压得人不敢喘气。
这副冷淡威严的样子,跟他私下对着李卿月的时候,完全是两个人。
李卿月站在马车旁,静静看着。
她之前写信跟他说过,我家里人都是普通人,没见过大场面。
我爹胆子小,我大哥老实,我二哥心思重。
你要是来我家,不用太客气随和。
不是让你故意吓人,就是让他们知道皇家规矩,心里有分寸,以后不敢胡思乱想、乱攀心思。
那时候太子只回了她四个字:孤有分寸。
现在李卿月看着他站在李家门前,一身沉稳冷肃,确实拿捏得刚刚好。
冷冷静静,威严到位,又不过分吓人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长瑜才开口:“都起来吧。”
李富安哆哆嗦嗦站起身,满头是汗。
太太也低着头跟着起来,不敢抬头看人。
李家两兄弟起身之后,也全都垂着眼,老老实实的。
萧长瑜看向李富安,开口问:“你是李三姑娘的父亲?”
“是、是草民。”李富安吓得差点又跪下去。
萧长瑜语气平平:“你养了个好女儿。”
李富安眼眶一热,连忙摆手:“殿下折煞了,都是她自己懂事争气。
她从小就贴心,草民每次外出回家,她都是第一个跑到门口接的。”
旁边太太赶紧接了一句:“老爷最疼三丫头了。”
说完又赶紧低下头,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,紧张得不行。
萧长瑜没顺着家常聊下去,直接转入正事。
“我今天过来,是送她回府。”
“栖霞山的事情,皇上已经定了旨意,明天圣旨就会送到你家。”
“她在栖霞山救驾有功,舍身护我。皇上赐婚,封她为东宫侧妃,赐号宁,挑好日子就进东宫。”
他顿了一下,继续说:“圣旨里还有封赏,你家两个儿子李昭远、李昭承,各赐虚衔,只挂名头,不用干活、不掌实权。你教女有方,皇上都看在眼里。”
李昭远当场听懵了。
李昭承反应快,立刻拉了大哥一把,兄弟俩重新跪下。
李昭承声音稳稳的:“我们兄弟二人没有功劳,白白受赏,实在惭愧。”
萧长瑜看着他:“你妹妹在栖霞山救下的不只是我一条命。你们受得起这份赏赐。”
说完他收回目光,语气稍微软了一点:“御医看过了,都是皮外伤,没伤到筋骨,好好养就能好。”
李富安鼻子一酸,哑着嗓子道:“多谢殿下挂念。”
萧长瑜最后看了一眼马车边的李卿月,转身上马。
黑色衣袍被晚风一吹,轻轻扬起。
赵谦带着侍卫无声上前,一行人安安静静转身撤走。
李富安愣了几秒,赶紧扯着嗓子喊:“恭送太子殿下!”
一家人又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马蹄声慢慢走远,彻底没了动静。
李富安从地上爬起来,腿还在发抖。
他转头看向女儿,灯笼暖光落在她身上,安安静静的。
“闺女,”他声音沙哑,“伤口还疼不疼?”
李卿月轻轻笑了下:“不疼,就是一点皮外伤。”
“都三刀了!怎么能叫皮外伤!”李昭远急得立刻开口。
李卿月不想站在大门口被街坊看热闹,当即说道:“爹,大哥二哥,娘,我们先进屋再说。”
太太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指尖碰到纱布的时候顿了一下,之后扶得更稳、更小心了。
李卿月被扶着跨过门槛,走进家里。
李昭远走在最后,压低声音跟她说:“妹妹,你能平安回来就太好了。
你不知道,你二哥担心你的很,一直在我耳边说道。”
李昭承本来一句话没说,被大哥这么一讲,立马别过脸,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。
一路走进正堂,灯火亮堂堂的。
太太松开手,立马吩咐丫鬟泡茶,又让厨房把热菜端上来。
管家悄悄拉走李富安,压低声音跟他说铺子上的事,怕家里乱,出什么纰漏。
李昭承走到李卿月身边,小声问:“是你在皇上和太子面前,提了我们兄弟?”
李卿月点头:“就随口说了两句,二哥放心,我有分寸,不会惹麻烦。”
李昭承沉默片刻,轻轻点了头。
主位上,李富安端着茶杯,半天没喝一口。
他反反复复念叨:“这次太险了,全家人提心吊胆的。你但凡出一点事,我们一家人真的活不成了。还好老天保佑,你平平安安回来了。”
“身上的伤好好养,这段时间乖乖在家歇着,别乱跑。”
太太坐在旁边,不停给李卿月添茶,一杯又一杯,直到卿月说够了,她才又添了半杯。
李昭承坐在对面,手指不自觉抓着椅子扶手,心里全是后怕。
李卿月挑着能说的部分,简单讲了栖霞山遇险的经过。
讲到石头刚好挡开刀刃那一段,李昭远一拍大腿:“还好你平时肯学几招!等你伤好了,我再多教你点防身的!”
“大哥算了吧。”李昭承无奈道,“你心软,根本舍不得严厉教她。不如找专业的女师父,既能防身,又适合她以后的身份。”
李昭远一点不生气,反倒认真点头:“你说得对,我确实下不了手。我明天就去找靠谱的师父。”
“一定要女师父。”李昭承叮嘱,“妹妹以后是东宫的人,规矩体面最重要。”
这话一出,太太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。
她手里的帕子直接被攥成一团,慌忙找借口:“厨房鸡汤炖好了,我去看看。”
说完匆匆走出去,不敢再多听入宫的事。
屋里只剩自家人。
李富安放下茶杯,眼眶红红的,郑重道:“我们家是商户出身,底子普通。
从今天开始,我们全家都要低调做人、谨慎做事。绝对不能仗着你的身份张扬,不能给你丢脸,不能让别人说宁侧妃娘家跋扈。”
他叹了口气,声音哽咽:“就是以后你进了东宫,身份不一样了,我们父女、一家人想见一面,怕是难了。”
李卿月伸手按住父亲的手背,安稳道:“爹不用这么想。家里生意照常做,本本分分、干干净净,别人挑不出错就行。”
“哥哥们有了虚衔,在外更要谨言慎行。家里安稳,我在东宫才能踏实安心。”
李富安点点头,转过头偷偷抹了下眼。
没多久,下人端着炖好的鸡汤进来,一人一碗,摆得整整齐齐。
汤里放了红枣枸杞,看着暖心。
李卿月喝了两口,味道普通,但心里知道是太太的心意。
李昭承捧着碗没喝,忽然问:“太子当时伤得重不重?”
李卿月道:“不重,御医看过。”
李昭承压根不在乎太子怎么样,听完只盯着她胳膊的纱布看了一眼,才低头喝汤。
李昭远心最大,一点不多想朝堂凶险,捧着汤喝得踏踏实实。
太太静静看着被一家人护在中间的女儿,默默喝汤,心里全是舍不得。
唯独李富安,一口没动。
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纱布,越看越心疼。
“闺女,以后在东宫要是受半点委屈,一定回家跟爹说。”
李昭承轻声打断:“爹,妹妹以后是东宫侧妃,很多事身不由己。”
李富安瞬间被噎住,说不出话。
正堂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烛火轻轻跳动,飞蛾撞在灯笼上,发出细细的声响,格外静。
没过一会儿,下人又端来一碟桂花糕,放在李卿月手边,安静退下。
李卿月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,味道一般,她不太爱吃甜的,尝了一口就放下了。
太太全都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,圣旨准时到了李家。
周知府亲自捧着黄绸圣旨,带着一排衙役,一路敲锣到巷口,声势极大。
李富安跪在最前面,心跳比锣声还响。
圣旨文绉绉的一大段,他大多听不懂,唯独“宁侧妃”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。
宣旨结束,内侍把圣旨交到他手里,又传了皇上的口头吩咐:
“李昭远、李昭承,改授六品虚衔,不授实职。”
李富安心里又惊又感动,堵得慌。
直到李卿月轻轻碰了他一下,他才连忙磕头:“草民领旨谢恩!”
传旨的人走后,周知府留下来道贺,临走压低声音提醒:
“栖霞山刺杀案,东宫全权接手,江州府从此不再过问、不再追查。”
这句话等于彻底给李家摘了隐患。
李富安把人送走,回来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很多,心里一块大石落地。
接下来几天,太子留在行宫养伤。
肩上刀伤换药两次,愈合得很快。
就是腿上中箭的地方伤得深,走路还有一点点不自然。
赵谦每天按时汇报案子进度。
衢州抓到的刺客招供,牵扯出东宫一个采买太监,姓王。
萧长瑜看完,淡淡说:“先压着,等南巡回来,再一网打尽。”
第四天一早,宫里传来皇上口谕:次日继续南巡,队伍整装出发。
出发前一晚,萧长瑜坐到深夜。
桌上摊着新送来的卷宗,旁边放着一碗冷透的药。
他合上卷宗,铺开信纸,亲手写了一封信,折好、盖好东宫印章。
第二天清晨,赵谦来接他启程。
皇上特意给他备了宽敞软底马车,怕他伤没好、骑马颠簸。
萧长瑜没多说什么。
上车前,他把信交给赵谦,让他亲自送到李府,必须交到李卿月手里。
浩浩荡荡的南巡队伍驶出江州城,一路往南走。
李卿月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厢房坐着休息。
信封没有署名,但是赵谦亲自送来的,不用想也知道是萧长瑜写的。
她拆开细读。
信里写得简单明白:
京城城东有一座东宫别院,已经让人收拾干净、样样齐全。你们李家到了京城,直接住进去就行。
让她安心养伤,别的什么都不用操心。
他已经安排好人暗中护着她,还留了一块令牌给她,方便行事。
南巡大概两个月,回来礼部就会定册封日子。
最后一句,简简单单:记得想我。
李卿月看完,慢慢折好信,放在妆奁最底下,好好收着。
七天之后,李家收拾妥当,动身去京城。
周知府亲自到码头送行,还特意拨了一艘官船,一路安稳。
李富安站在码头,回头看了一眼江州城,心里万般不舍,最后还是转身上船。
船一路顺水,走了整整十天,终于到了京城码头。
东宫的宋掌柜带人早早等着,车马齐全,直接把一家人送到城东那座别院。
别院不大,两进院子,干干净净、清清爽爽。
安顿下来才两天,东宫就来人了。
来的是太子妃沈氏身边的程嬷嬷,四十来岁,看着稳重干练,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提着食盒和成匹的宫缎。
程嬷嬷礼数周到,站在门口让人通报。
太太赶紧迎出去,把人请进正堂落座。
嬷嬷不绕弯子,坐下就说明来意:
太子妃听说你们一家人到京城安顿了,特地派我过来看看。缺什么、少什么,只管说,东宫都能补齐。
太太连忙道谢,直说一切都好,不缺东西。
两人闲聊了一会儿路上的琐事,程嬷嬷临走留下一块东宫门牌,告诉李家,以后有事,凭牌子可以直接去东宫找她,不用繁琐通报。
彼时李卿月待在东厢房,没有出去见人。
她房间窗户朝南,推开就能看见院外一棵老槐树,枝桠疏疏落落。
听见青黛回禀嬷嬷已经走了,她安静坐了一会儿,翻出自己收好的七八封信件看了看,才重新收好、合上抽屉。
窗外是京城热闹的市井叫卖声,老槐树上两只麻雀跳来跳去,日子安静又悠长。
一晃就是两个月。
春过秋临,小鸟长大,远去南巡的队伍,也终于回了京城。
萧长瑜,也跟着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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