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（2）：共工

下午一点三十七分，洪峰如约而至。

比水文站预测的早了一些，但也并无影响。

因为大坝上众人已等候多时，无论洪峰什么时候来，他们都已做好准备。

潮湿的防洪沙袋上，小孩平静坐着。

光这一个多小时里，他就吸了有七次氧，潮湿的空气几乎要压垮他脆弱的肺泡。

望着两岸不断迁移出去的灾民，小孩脸上表情有了变化。

“苏叔叔，他们...”

“他们的家被冲垮了，所以现在要换个地方。”

一旁的苏鸿答。

不知是谁走漏了消息，又或者是人的直觉本就敏锐。

很快有灾民认出了小孩。

这些流离失所的人慢慢意识到，大坝上那个在无数士兵环绕下的病号服，是止住这场灾难的关键。

于是。

有人痛哭流涕的向小孩磕头，哭诉亲人的逝去。

也有人愤怒的挥舞拳头，叫骂说他来得太晚太慢。

隔得太远小孩听不见这些，就算听见了，从没离开过实验室的他，也无法理解其中情感。

他只是兴趣盎然的观察着这一切，并把他觉得有意思的部分讲给苏鸿听...

有穿着粉红救生圈的中年男人，也有两手拎着鸭子的老大妈。

甚至在某处岸边，他还看到一个身穿纯白连衣裙，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。

在他局促的生命里，除了实验室里的医生和护士，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。

他言语间的兴奋活跃，既让苏鸿感到不安，也带来沉默的内疚。

“我就在这里陪着你。”

连苏鸿自己都有些惊讶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。

在S级的小孩面前，他能力的影响微乎其微。

所以他只好把手轻放到那单薄的肩上，默默给予鼓励。

接着二人抬头，一同望向了远处席卷而来的潮水。

那是一股黑色的洪流。

不仅仅是浑浊的昌江水，还有无数的泥沙、树木、石头、房屋...

以及人的碎片。

“如果连他都止不住这场洪水，那我们又该怎么办？”

这个念头，从苏鸿脑子里突兀的蹦出来。

不过没有太多留给他忧心的时间，真正的洪峰已经抵达大坝。

...

水来了。

空气中弥漫的浓厚水汽，让所有人的肾上腺素一路飙升。

就连这些训练有素的士兵，也不自觉的喉咙发紧，甚至有人开始出现胃痉挛的症状。

苏鸿抬头，望向惊人的洪流。

这一刻，他仿佛看到一头千万吨量级的巨大怪物，裹挟着地面上无数浑浊的事物席卷而来。

在这洪水巨兽的面前，他恍惚感觉脚下的大坝，就像是人类用纸糊成的玩具。

五分钟？

还是十分钟？

苏鸿不知道大坝还能坚持多久，但他知道在连日暴雨的冲击下，这人类的造物早已奄奄一息。

在来的路上，他听过许多关于这场特大洪水的报告。

不过无论是听报告还是看电影，在今天站到这里之前，没有人能想象出面对洪水的真正感觉。

在此之前，苏鸿印象里的洪水，只是灾难电影里沿着岸边推进的巨浪...

但现在他明白了。

洪水不是水，而是大地的溃烂崩塌。

放眼望去，上游的城镇、农田，又或者是学校工厂，所有属于人类的造物，此刻都已被暴虐的洪流淹没。

它是自然的恐怖造物，是恐慌的集合体，是席卷大地山林的液态巨兽。

而现在这头巨兽要扑向的，是昌江下游的上千万人。

人类能做的不是抵抗，而是小心翼翼的控制，以祈求稍微改变其行进的方向。

现在。

唯一可能控制巨兽的套索，则是握在了一个小孩的手里。

“感觉还好吗？”

透过愈发密集的暴雨，苏鸿看向小孩。

“嗯！”

小孩脱掉防水毯，赤脚站到垒起来的沙袋上。

“我终于能有用了！”

暴雨之中，小孩大声说着。

水声愈发响亮，如同滚滚雷鸣。

很快，对讲机里便传来政委近乎吼叫的命令声。

“全体队友，准备抵抗冲击！”

其实无需政委命令，士兵们已经本能抓住身边的固定物，准备迎接地震般的巨大冲击。

下一秒，小孩出手了。

他对准洪流，抬起了白皙到近乎透明的手臂。

浪潮就此崩溃。

就算是参加过惊悚游戏的苏鸿，也从没想象过这种场景。

在那只举起的瘦弱手掌面前，巨大浑浊的黄色洪流，一下变得孱弱平静。

几秒钟前，本该摧毁房屋掀翻卡车的巨浪，现在只是低伏下来，轻轻拍打士兵们的军靴。

洪水止住了。

雨还没停，但已经变得冰凉甜美。

震撼之中，苏鸿抬头望向天空。

云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涌动，细长柔韧的痕迹，如同其中藏有蛟龙。

苏鸿知道，那是小孩操作系控制“水”的能力。

低下头。

土地的溃烂逐步消退，随着水流的减缓，那些卷入的钢铁和泥沙石头，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滞。

大坝还在被不断冲击，但很明显，洪水剩余的动量已经构不成威胁。

而这一切的一切...

只是因为小孩举起了一只手。

他只是站在沙袋上，用一只手，就按住了挣扎的失控巨兽。

这震撼的一幕让苏鸿头皮发麻。

他不禁在想，这些消失的千万吨级的动量，都去了哪里？

就算小孩是神，也无法违背地球上的物理规律。

「力是相对的」。

苏鸿很快得到答案。

这一切的反作用力，都在由小孩独自承担。

哪怕对方是近乎于神明的S级，哪怕对方在实验室里经受过无数训练，能以最巧妙的方式扼住洪水...

这种毁天灭地的力量，对人类的躯体来说还是难以承受。

很快，小孩的脸上开始有了变化。

平静的脸上，开始不断冒出狰狞的紫黑色血管，并蛛网一般迅速爬满全脸。

毛细血管破裂，那是鬼气飞快消耗的症状。

见状，苏鸿却只能将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，此时的他除了相信小孩之外，什么也做不了。

“老天保佑...只要把洪峰撑过去...”

而就在他捏紧拳头，默默祈祷这微妙的平衡能够延续时，变故还是发生了。

大坝一侧，政委脸色突变指向不远处的山坡。

“山体滑坡了！”

“快！你带他走！”

苏鸿心头一紧，顺着政委手指方向看去。

在江水的冲击下，连绵的山峰终于彻底崩塌。

滑落的树和无数树根，将一座座的山丘扯下后，轰然撞入江水之中。

千万吨量级的洪水，就此威力翻倍，裹挟着更多更加难以抵抗的东西，朝着众人脚下大坝撞来。

“快走！”

政委朝苏鸿大吼，声音嘶哑。

事已至此，不必多说什么，两位军人有着同样的默契。

他们要把小孩送出去。

而就当苏鸿冲向小孩时，却被一股水流构成的无形力量隔在了外头。

“不用...”小孩看向苏鸿，吃力的笑着，“苏叔叔，我还撑得住，再让我试试。”

“不行！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，我必须带你走！”

“我不要。”

在苏鸿颤抖震撼的眼神中，小孩再一次将他推开。

这个事事乖巧的小孩，竟然头一回用赌气的口吻拒绝了他。

“我不走。”

小孩把头转回去，鲜血从他的鼻孔和眼眶里流出。

“苏叔叔，我这次真的真的可以，你就相信我一次吧！”

苏叔叔...

苏鸿咬牙拔出手枪，却不知该指向何方。

小孩是人造的S级。

是从龙国花巨资打造的，万里挑一的成功试验品，更是早已超出人类范畴的，近乎神明的存在...

但对苏鸿来说，对方只是一个经由他手照顾的小孩。

他喜欢这个小孩。

“这是命令！”

“我命令你跟我走！”

苏鸿向天鸣枪，子弹逆着暴雨穿透云层。

“你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！听话！”

话音刚落，一股强大的反斥力再一次将他推开。

仿佛瞬间置身宏大的逆流之中，天地间此刻倾落的所有暴雨，都在拒绝他的靠近。

不光如此。

慢慢的苏鸿看到小孩周围，已经浮现出一个牢不可破的球形水膜，掺杂其中的，是极限压缩后的鬼气结晶。

这一瞬间他便明白，凭他的能力已经无法阻止小孩。

“零幺柒...”

苏鸿喃喃念着小孩的名字，或者说在实验室里的编号。

他知道小孩没有名字，他也知道在这具孱弱身体里，蕴藏着何种伟大的力量，而现在这力量，即将创造出动人的奇迹。

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，小孩站起身来平举双手缓缓前进，仿佛就要这样将洪水一步步推回。

而他每走出一步，球形水膜上就会渗出更多的鲜血，等到他终于来到大坝边缘时，水球已经变成了血球。

之后，神迹降临了。

来自山岳崩塌的冲击...

足以将大坝冲垮，将整个昌江下游三千公里夷为平地的冲击，连大地都为之颤抖的冲击，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息。

在这天地倾倒的力量面前，苏鸿第一次如此清晰的感受到，人类到底有多么渺小。

任何军队或武器，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类能够组织起来的力量，都丝毫无法抵抗这来自天地的惩戒...

但小孩做到了。

大坝之上，瘦削的身影一步步走向汹涌波涛，而那代表天地伟力的洪流则开始退却。

这一刻，小孩代表人类，短暂的凌驾于自然之上。

在他强韧无比的意志面前，洪流崩溃重组，谦卑的退缩。

看不见的力量撕裂大地，显露出伤痕般的宏伟裂缝。

而后，那些超出的洪流找到出口，向着大地深处流去，并留下一片狼藉的裸露河床。

结束了。

震撼之中，苏鸿头皮发麻的注视着这一切。

长达十余公里的山河大地，竟然被小孩纯粹的意志力所改变，如同一件称手的玩具。

在亲眼见到以前，他绝不敢想象这是人类能拥有的力量。

当他重新把目光转回小孩身上时，血球已经溃散。

鬼气枯竭的小孩双目紧闭，盘腿坐在沙袋上表情平静，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。

不远处，昌江仍在低声咆哮，但已经再无威胁。

“医生！！！”

苏鸿嘶吼。

...

...

...

当年，也是惊悚历24年。

龙国最高机密的档案库里，一个人造S级玩家被划去了。

五年后，龙国十二卫正式成立。

试验编号017的小孩被追授十二卫称号，并命名为水神「共工」。

十年后，苏鸿成为十二卫。

又七年后...

...

“所以，「共工」是第一个十二卫，你还见过他。”

昌江市抗洪纪念馆里，一身便装的姜兰看向身旁苏鸿。

“嗯。”

苏鸿点点头，抬头望向面前的大群雕塑。

在这片雕塑的最显眼位置，立着一个面目模糊的瘦弱身影，他独立于背后的士兵们，神情平静肃穆的望向昌江方向。

“何止是见过，我和他还很熟。”

“不过...”

“不过这雕塑差了点意思，那小子比这可帅多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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