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 局面、时间之海

集云镇火灾，戚宁早有耳闻。她在集云镇酒楼，听不少人提起过。

        缪道友抱怨管辖地知县管不好属地政务，引来舆论，需要他出面解决。修士火烧集云镇一事，有人谣传赵知县拖延包庇。缪道友表示自己认知中的赵启，能做一介文官，甚至给一个特别理想安静的环境，他会展现出出人意料的聪颖，但这样的人并不少，如果赵启处理不好，他有意奏请调他去平远县等一些偏远的属地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明白他的意思，笑说这样做不好，今上有修订《大明会典》的意思，兵部、刑部事务繁杂、条陈较多，估计会缺人手。他会帮忙打听打听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宁听了七七八八，缪道友起身告辞。身后竹林茂密，她趁机掩入阴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目送缪道友远去，反身走回大厅：“戚宁，出来一下。”他双眼看也不看周围，贸然唤了一声。戚宁心虚，慢慢踱到大厅，拱手见礼，口呼“父亲”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年岁长了，偷听的毛病还没改！别人谈话不知道回避！”戚卫平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女儿知错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冷哼一声，收拾茶盏：“行动足够敏捷，呼吸也轻，但外面的地刚经过洒扫，浅浅一个脚印足以暴露你的行踪！万一高人在场，揭穿了你，戚家的脸面岂不是全被你丢尽了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语意中没有过多的责怪，反而提醒她提升侦察能力，戚宁知道父亲没有生气，抿着唇偷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抹笑意就是唇角上翘那么一点，偷偷摸摸不起眼，戚卫平瞟了一眼，尽收眼底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没说什么，另外斟了盏茶，招呼戚宁过来坐。戚宁有些受宠若惊，安安静静坐在案几的边角，双手接过父亲端来的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回边疆后，趁着安宁，好好提升自己……”戚卫平说，“接下来天下局势可能会有大变。今上得到天神启示，将陈兵渤海、东海、南海，以备万一。我会向上奏请，让你继续留守柱州。天柱虽折，昆仑山一带的安全依然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宁心下大惊：“两界联合，天神这是准备对付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摇了摇手。戚宁缄口不言。

        良久，戚宁轻声道：“我们凡界资质平庸，三百年来，没有出过一派像样的修士，这样的仗，要怎么打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陆地资源丰沛，不是不能打，”戚卫平说，“兵部已暗自联络各派掌门商议对策。这事，只是准备起来，以防万一。传言东南两海近期有意联姻，南海接近极海，天神似乎对那处颇为忌惮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听说，极海关着龙的小儿子，东南海已默认了那处为天界管辖。怎么，又起事端了呢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龙王二子睚眦，听说过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宁点头：“略有耳闻。三百多年前，四海、天界大战，人界受到殃及，正是睚眦起的头！大大小小的战争持续了百余年，四海内耗极为严重，特别是东海，君臣离心，睚眦以铁血手腕无法镇压，在龙王第四子蒲牢等人谋划下形神俱灭，自此，东海战败，战事平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他形神暂宿本命剑中，据可靠消息，睚眦已然复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神魔复生的事，在戚宁看来，不算什么奇迹。她没有感到多少惊讶，只是表情凝重了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轻轻叹息：“抛却敌我立场不言，那的确是个了不起的枭雄！奈何，四海势弱啊！心思各异的联盟，短缺的资源，悬殊的兵力……种种形势注定了，四海无法支撑他走得太远。勉强为之，既葬送了东海，也会葬送他自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以弱战强，能坚持百余年，四海也是不可小觑的！”戚宁感叹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笑了：“天界海陆空畅通无阻，兵力又如此悬殊，如闷头打大棍，一棍下来，四海就输了。光凭四海的战力，怎能与天界叫嚣百余年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父亲的意思是，其他各界也加入了其中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人族先贤流传下六界的说法。在人族眼中，六界，分别为天界、冥界、人界、妖界、魔界，天界又分三十三重天，天外天居住神明，是为神界。除妖界、神界以外，其他各族大多为人形。他们喜欢把天界所有的仙人、天外天的神明统称为天神。那是与人族隔着天地一样遥远的距离，无可企及的存在。而龙族，属于远古神魔的阵列，他们分不清楚，龙族应该归属远古神族，抑或妖魔？总之，人龙两族的裂罅从未真正弥合。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点点头，他说道：“不少兵器法宝就来自冥界、妖界，而魔界，他们的加入，更到了明目张胆、有恃无恐的地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宁拧眉：“我知道。三百年前，魔界联合部分妖族流窜西南，疲扰各大仙门，让我们凡界损失惨重。要不是最后各大仙门抛去门派之见，组成联军，他们势必会南下，叫我们凡界完全沦为他们的领地！他们与人族的争斗从古至今，从未断绝，我原以为，那只是妖魔们趁火打劫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戚宁，凡事要学会用军事思维去看。”戚卫平拿过两个茶杯，横在一滩水渍中，“天神居高临下，在他们眼中，东海不过一个小水泊，整个四海联合起来，也不过是个小池子。是否覆灭他们，完全取决于天神想要得到一个完整的水泊，还是满目疮痍的。战到最后，这两个杯子，就成为了四海抵抗天界的最后手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宁笑道：“是塔丛战役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也笑：“神明管它叫时间之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幻海，又称时间之海。它的名声得以彰显，始于这场战役。传说，幻海中有座永无岛，岛上的居民永远保持孩童外形。凡人落入时间之海，瞬时会变成泡沫，消弭无踪。而神明呢，在此之前，没有传说说过，神明坠入时间之海，会遭遇怎样的后果……

        睚眦真的是个奇才！他不知从何处听说了将幻海延伸至凡界的方法，一时间，海面矗立了成千上万的塔丛，将海面分割成无数的通道，宽窄各异的通道组成迷宫一样的地形，塔丛厚积红泥，草木杂生，从天上俯瞰，像一堆堆小山丘上面长满了树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兵从上面看不到东南海内部的景象，所有的攻击——包括天火、雷电，如同落入了泥潭。他们只能改变战术，进入其中探索规律，妄图打开东海门户，却在里面迷失了方向，再也没能回还。天帝下令“伐树推塔”，无济于事，那些树能够再生，再生的速度非常快，几瞬就能从幼嫩的树苗成长为参天的模样。奇花异草数不胜数，簌簌的、密密地包裹孤峰，远望如绒草织就的地毯覆盖起了全部的岩石红壤。

        直到一位神秘人的出现，飞刃飞旋，如雨点般削去树木、冲刷泥土，露出里面包裹的实在的东西——石头，刻满符文的石头！那些符号没有人能看懂，但那不重要了，它们在消失，石头紧跟着化沙随风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的塔丛消失了，天兵欢呼起来，欢呼过后，整装待发。安逸的东海一时没法适应这样的突变，尽管睚眦最先反映过来，先锋队与天兵拼杀，但更多的臣民，在落下的天火与雷电中，化为了灰烬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时间之海不可思议，至今，我们凡界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，只有位于范林西南的流波，曾传出一种较为可靠的说法，说那或许是隐藏于幻海的一座上古大阵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上古大阵……”戚宁喃喃道，“上古大阵，也救不了四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戚卫平叹道：“神明展示了他绝对的力量。凡界在此前仍有所摇摆，经此一役，上面的人明白了，天界是不可战胜的。戚宁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？弱者依附强者为生，我们以四海水族为食，两界关系无法修复，天人两界一体同心，方可保人族兴盛。至于神明的真实意图，是我们底下人不该揣测的……等上面人与神明商量好了，他们指哪儿，我们打哪儿，你呢，不该出的风头不要出，加紧提升自己，关键时刻要能够保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走出父亲的书房，今晚的谈话仍令戚宁久久不能回神。“四海在天神眼中，是个随时可以覆灭的小池子。”戚宁仰头看向无边夜空中闪烁的群星，她感到巨大的荒芜，夜幕之下，仿佛有只巨手在拨弄琴弦上的蝼蚁，命运的荒谬紧紧攫取她的呼吸：“那我们呢？我们在天神的眼中，是什么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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