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六十一章 寒漠荒原（三十八）

不知道过了多少岁月，沈卜芥看到了第二个踏上石阶的修士，那是一名女修士，她长得极美，钟灵毓秀，光彩照人，一袭白衣，气质出尘，披着月白色鲛绡披帛，披帛自然下垂如潭水静谧，走动时飘逸舒展如风拂杨柳，美则美矣，就是和此情此景不太相合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沈卜芥也不会傻的以为这名女修是个花架子，没有真本事的人是没办法走到这里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当汹涌的凶兽铺天盖地袭来时，女修微微一笑，神情自若，舞袖流云翻飞间，樯橹灰飞烟灭，凶兽之潮消弭于无形，火山世界中，她甩袖起舞，舞姿矫健敏捷，翩然轻举，腾空而飞，空中旋转间电闪雷鸣，数不清的火球从高处落下，轻薄飘逸的披帛在她手中的威力一点也不亚于锋芒毕露的长剑，天地被她的舞姿感染，起伏震荡，“戢戢攒枪霜雪耀，腾腾击鼓云雷磨”，她的舞并不柔美，而是铿锵健逸，非常有力量感。

        火山后是漫卷黄沙，黄沙荒芜又死寂，她踩在滚滚黄沙中，长长的披帛拖曳在地，开始时她眉目生彩，精神奕奕，后来走在这漫无边际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沙地里，她的心被尘土掩埋，一点点一点点看不到外面的光亮，女修整个人看起来黯淡无光，生气在消失，她沉默下来，整个世界陷入了无边的死寂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，有一天，她呐喊出了自己的声音，沉重的步伐在黄沙中留下一个个印记，她甩动自己的衣袖，“华筵九秋暮，飞袂拂”，风来，阴风怒号，卷起满天黄沙，刹那间尘土飞扬，遮天蔽日，天地间都是黄沙滚滚，一片混沌，白衣美人蹁跹起舞，舞袖翻飞，女修心中蒙上的尘埃被大风吹落，露出一点光亮。

        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，她露出一抹笑容，刹那风华，令人着迷，风来雨落，“轰隆隆——”风起云涌，雷声阵阵，乌云密布，整片天空阴沉地可怕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修清颜白衫，青丝墨染，一举一动间若仙若灵，时而抬腕低眉，时而轻舒云手，月白色鲛绡披帛行云流水若龙飞凤舞，“黄沙呈妙舞，半罗衣”“哗啦啦——”雨落，风声雨声雷声，这里不再是一片死寂，有了声音，有了生命力。

        女修在雨幕中翩翩起舞，脚尖轻点，回旋若飞雪，渐渐地雷霆收怒，细雨已停，天空一碧如洗，空气中残留着刚才的水汽，这场雨也洗涤了她的心，心上尘土被洗尽，重现芳华。

        黄沙世界应声而碎，女修唇角微勾，莲步轻移，那是一片云雾缭绕的花圃，花圃中的土并不是常见的褐色或黑色，而是赤红色，沈卜芥定睛看去，那并不是土，而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虫子，花圃旁有一把锄头和三颗不同颜色种子，还有一个小水洼，女修很快明白这是要做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脚踩到土地里，用锄头锄开土地，将种子放进去，用手捧起水洼里的清水，洒在埋下的种子处，日升月落，她坐在花圃里等了很久，虫子不断啃噬她的双脚，种子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动静，女修开始不耐烦了，她用手将种子从虫壤种扒开，虫子受到惊扰，纷纷涌去，她的双脚已经血肉模糊，依稀可见露出的森森白骨，种子没有发芽，她无处可逃，时光荏苒，红颜变枯骨，成为了虫壤的养料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卜芥在她翩翩起舞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是一名舞修，以舞入道，以舞入武，衣袂翻飞间可令风云变幻，天地变色。

        海风依旧在吹，乱石穿空，惊涛拍岸，卷起千堆雪，沈卜芥揉了揉眼睛，她一共看到六位修者到了这里登上石阶，却没有一个修者能平安度过这些磨难，这几位修者也不全是人族修者，还有妖修，精修，不拘于是妖还是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卜芥还注意到这些修者无论之前是以什么手段来到这里，只要是踏上石阶，剑修只能用剑，符修只能用符，妖修只能用自身具备的天赋本领，无论是法器还是术法的攻击力都被严重削弱，接近于零。

        沈卜芥望着在透明闪着碎光的海水，白玉石阶巍然不动，不知经历了多少岁月的洗礼，它如白玉般温润无暇，却带走了许多惊才绝艳的天才的性命，以各种不同的方式，摧毁了他们，自己……也在其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们为的是什么呢？沈卜芥抬起头，仰望着白玉石阶，一眼望不到头，似乎无穷无尽，她的耳畔突然响起一个声音，分不清男女，有些缥缈，“别再往前走了……如蜉蝣撼树，毫无意义，你不行的，你太弱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声音蛊惑般的在她耳边，在她脑海中回响，“你不该来这儿的，为什么要往前走呢，血肉被焚尽，力量被压制，从众星捧月的王者一朝被打落尘埃，碾碎成泥，再往下走，你可能再也回去了，再也见不到爹娘、秋姨、阿婠、堂姐、九酒、明微、时玉……你的身躯会永远埋葬于此，永远不见天日，死无全尸，你为了什么呢？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好奇心，还是想要证明自己的决心？石阶之上，是什么呢，值得你付出这么多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值得的，不值得的，它哪里比得上自己的亲人朋友重要？前路彷徨，不如归去，前路彷徨，不如归去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声音像是魔咒一般在她脑海不断回放，归去……归去……不值得……不值得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沈卜芥问自己，值得吗？痛彻心扉的疼痛刻骨铭心，狼狈逃窜如丧家之犬，一身傲骨被生生打碎，匍匐在地失去尊严，血肉焚尽化为白骨，深陷险境不得解脱，剑飞人亡永坠黑暗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她付出的代价这么多，几乎搭上了她的所有，她的骄傲，她的剑道，她的力量，甚至是她的生命，换来了什么，什么也没换来，得到了什么，什么也没得到。

        白玉石阶之上是什么与她又有什么关系？前路渺茫，那些不知道比她优秀多少倍的修士都无法凭借自身实力走过这条路，她凭什么能呢？

        向来最依仗的水之道，空间之道全被压制，空有力量不得用，全身上下唯一能用的只有她融合后期的修为和一把绝云剑，这样的实力如何够看？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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