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6章 M公司崩塌,风云涌动(9.6K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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碧海山后山,与前山的雕梁画栋、金碧辉煌截然不同。
这里没有汉白玉铺就的长阶,没有夜明珠悬顶的殿宇,甚至连随处可见的奇花异草都少得可怜。只有一条青石小径顺著山势延伸而下。
两侧是成片的青竹,风一吹,竹叶簌簌作响,带著山间的清冽与云海的湿意,洗去了所有世家大族的浮华与喧嚣。
小径尽头,临著云海建有一座小小的竹院。
院墙由最普通的青竹扎成,院里只有三间竹屋和一方竹亭。
连服侍的仆役,也只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仆,步履沉稳,沉默寡言,平日里除了洒扫庭院,从不多说一句话。
竹院之外,便是翻涌无边的云海。
碧海山的护山大阵,在这里拉出了一道最核心的灵脉支流,
云海中翻涌的斑驳灵气,被大阵层层过滤、淬炼,最终汇入这方小院时,早已变得温和醇厚。寻常修士在这里打坐一日,抵得上外界苦修十日。
可此刻,坐拥这方洞天福地的碧海沧澜,却丝毫没有打坐修炼的意思。
他赤著双足,踩在微凉的竹制地板上,月白的锦袍下摆随意地挽在腰间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腿。这位执掌碧海家近两百年的家主,此刻脸上没有半分殿上的威严与冷冽,反倒像个玩性正浓的孩子,蹲在竹亭的石桌前,饶有兴致地摆弄著桌上的一堆玉石。
那些玉石小巧玲珑,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,最小的只有拇指粗细,颜色各异,赤如烈火,黄如厚土,青如翠林,白如寒金,黑如深海,正对应著金木水火土五行之色,乍一看去,像极了五彩矿晶。可若是有筑基境的修士在此,便能一眼看出,这些玉石与五彩矿晶有著天壤之别。
五彩矿晶中蕴含的,是驳杂的五行灵气,需修士反复提纯,才能化为己用。
可这些玉石之中,流淌的却是最纯粹、最本源的五行法则碎片,
每一块玉石上,都布满了天然形成的道纹,轻轻一碰,便能引动周遭的天地法则微微震颤。这是早已绝迹于二重天的道玉,是上古修士凝练大道果位时,才会诞生的至宝。
碧海沧澜的指尖捏著一块赤红的火行道玉,小心地将其嵌入石桌上早已刻好的凹槽之中。
每嵌入一块道玉,他周身的灵机便会微微波动一分,额角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,顺著俊朗的脸颊滑落,滴在竹制的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以他半步地仙的修为,就算是搬山填海,也未必会如此费力,可摆弄这些巴掌大的道玉,却像是耗尽了他全身的心神。
「咚、咚、咚。」
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,顺著青石小径传了过来,打破了竹院的寂静。
竹亭里,碧海沧澜的眉头微微擡了擡,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,稳稳地将最后一块水行道玉嵌入凹槽,这才直起身,拿起一旁的棉巾,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指尖的薄汗。
那老仆头发花白,脸上满是惊慌失措,看到竹亭里的碧海沧澜,「噗通」一声跪在地,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,声音带著颤抖道:
「家主!东南海域...东南海域那边传来急报!」
碧海沧澜将棉巾随手放在石桌上,脸上依旧挂著那副漫不经心的温和笑意:「何事如此惊慌?天又没塌下来。」
老仆被他这平静的语气一压,心中的惊惶顿时压下去了几分,连忙抹了抹额头的汗水,沉声汇报导:「回禀家主,我们潜伏在M公司主岛的暗线传来消息,昨夜子时,M公司主岛的核心高塔突然发生剧烈爆炸,整座主岛西侧坍塌了小半,核心区域更是被炸得片瓦无存!」
「哦?」
碧海沧澜挑了挑眉,终于有了几分兴趣。
他伸出手,淡淡道:「密信拿来我看看。」
老仆从怀中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牛皮纸密信,双手奉上。
碧海沧澜接过密信,目光缓缓扫过上面的字迹,一遍看完,又从头看了一遍,这才将信纸放在石桌上。「消息可确认了?」碧海沧澜淡淡开口问道。
「确认了!」老仆点头,语气笃定:
「我们派过去的几个暗线,传回的消息都分毫不差。
不仅如此,李当阳率领的黑沙盗大军已经彻底占据了M公司主岛,
浮云家的舰队也停下了进攻的脚步,整个东南海域,都乱成了一锅粥。」
碧海沧澜沉默片刻,挥了挥手:「知道了。」
老仆躬身应是,不敢再多说一句话,缓缓退了出去。
空荡荡的小院,再次重归寂静。
只有云海的风穿过竹林,发出簌簌的声响,还有石桌上那些道玉,微微散发著莹莹的灵光。碧海沧澜站在竹亭里,望著院外翻涌的云海,沉默了许久。
不知何时,他的指尖,多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照片已经有些模糊,边角卷了毛边,却依旧能看清上面五人的轮廓。
正中是一个身材高大、手持玄铁重枪的男人。
碧海沧澜的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,神色之中,忽然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唏嘘。「你真的死了?」
他轻声呢喃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像是在问照片里的人,又像是在问自己。
「M公司主岛都被炸塌了小半,你数百年的基业,一夜之间毁于一旦...很难想像,倘若你还活著,M公司会落得这般模样。」
说著,碧海沧澜低低地笑了起来,嘴角漾出一抹温和却又带著几分快意的笑。
「原来.顺哥,你也会死啊。」
可那抹快意的笑意,只在他嘴角停留了片刻,便渐渐化作了一个玩味的、带著几分深寒的弧度。碧海沧澜擡眼望向东南海域的方向,目光仿佛穿透了数万里的云海一那里是M公司主岛所在的方向。「还是说. .顺哥,你宁可丢掉整个M公司,也要布下这个局,骗我上钩?」
碧海沧澜的指尖微微一扭。
「嗡」
一簇淡蓝色的妖艳火焰,从他的指尖窜了起来,包裹了整张照片。
那火焰看著温和,温度却恐怖至极,不过眨眼的功夫,那张承载了数百年岁月的照片,便化作了袅袅青烟,散在了风里,
连一点灰烬都没留下。
青烟散尽,碧海沧澜嘴角的笑意也荡然无存。
他太了解李顺了。
那个男人从一重天的泥坑里爬起来,一杆霸王枪横扫天下,建立大顺王朝,又在绝境之中杀出一条血路,在二重天创立M公司,与三大世家博弈数百年。
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轻易死去?
就算是死,也绝不会死得这么悄无声息,这么狼狈不堪。
可如果那个男人没死,却宁可炸掉M公司主岛核心,毁掉自己数百年的基业,也要演这么一场戏,不惜一切代价引自己出碧海山.
那便意味著,他. ..其实离死也不远了。
看来,想要压制天外那几个老东西,也不像你当年跟我说的那般.云淡风轻。
原来这些年你一直深居简出,从不轻易露面,并不纯粹是为了麻痹我,更是因为...你已经快压不住天外的反噬,也快压不住自己衰败的寿元了。
静静望著浮灰落尽,碧海沧澜转身走出了竹亭。
院门口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,正拿著扫帚,慢悠悠地扫著地上的落叶。
这老仆看著平平无奇,佝偻著背,动作迟缓,可扫帚划过地面的瞬间,那些散落的竹叶便像是有了生命一般,自动顺著扫帚的轨迹,汇聚成整整齐齐的一堆,没有半分散乱。
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外放,可每一次挥扫,扫帚尖的灵气凝而不发,连地上的青石都被灵气浸润,泛著淡淡的灵光。
这看似普通的扫地老仆,竟是一位实打实的筑基境大修。
看到碧海沧澜走出来,老仆连忙停下手中的动作,躬身拱手行礼:「家主。」
碧海沧澜点了点头,开口说出的话,却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筑基老仆,心神骤然一颤。
「老张,准备一下,我们去东南海域。」
老张猛地擡起头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,
可他跟随碧海沧澜数十年,早已养成了言听计从的性子,不过一瞬的震惊之后,便立刻收敛了心神,沉声问道:
「家主,是否要调碧海亲卫随行?」
「自然。」碧海沧澜笑了笑,语气平淡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,「亲卫营全数随行。」
老张的身形又是一颤。
数十年了,家主大人终于第一次迈出碧海主岛,还要将亲卫营全数带上?
老张心中惊涛骇浪,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,正要躬身领命,却又听碧海沧澜开口补充道:「对了,去清晖院把苍风家那位小姐也带上,一同前往东南海域。」
老张愣了一下,随即立刻应道:「是,属下明白。」
「还有。」碧海沧澜指了指竹亭里那座小山般的道玉,淡淡吩咐道,
「这些玩意金贵得很,小心些,一并带上,分毫不能有损。」
「属下遵命!」
旬日后。
万里之外,东南海域,鹰嘴崖岛。
硝烟的味道还未散尽,海风卷著血腥味与海水的咸腥气吹过岛上的每一个角落。
断壁残垣之上,还留著炮火轰击的焦黑痕迹,
地上的血迹早已被冲刷得淡了,却依旧能看出不久前这里经历过一场激战。
这座岛,是M公司主岛外最重要的一道屏障,地势险峻,易守难攻,岛上布著十二座重型蒸汽火炮,驻扎著M公司最精锐的私兵,被称作「东南门户」。
可就是这样一座坚不可摧的岛屿,碧海空率领的左路军,不过半日功夫,便兵不血刃地拿下了。M公司的守岛部队,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,便直接开岛投降了。
不是他们不想打,而是主岛传来的噩耗,让整个M公司的部队都彻底乱了。
掌舵人身死,主岛核心被炸,董事会内乱,前线的部队群龙无首,军心涣散,别说抵抗碧海家的精锐,就连内部哗变都随时可能发生,哪里还有心思守岛?
此刻,岛上的混乱早已被平定。
碧海家的族兵身著银甲,手持长枪,沿著岛岸线巡逻,脚步整齐,神情肃然,将整座岛守得固若金汤。岛外的悬空码头之上,更是戒备森严,一队队披甲执锐的族兵,正有条不紊地清理著码头上的杂物,加固防御工事,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凝重,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「嗡轰!」
忽然,天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,由远及近,穿透了云层。
那是一艘通体由玄铁打造的巨型蒸汽浮空艇,艇身长达百丈,
两侧刻著碧海家的海浪族纹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艇身两侧,数十个巨大的蒸汽引擎轰鸣著,喷出白色的蒸汽,艇身四周,环绕著层层叠叠的防御法阵,灵光流转。
这座建设于数十年前的庞大浮空艇,是碧海家主的座驾一一碧海号。
也是整个二重天,最顶级的浮空艇之一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碧海号缓缓降落在悬空码头之上,巨大的艇身带起一阵狂风,吹得码头上的族兵们衣袍猎猎作响。
「眶当」
厚重的钢铁舱门缓缓落下,一道长长的悬梯从艇内延伸出来,稳稳搭在了码头的地面上。
第一个走出来的,是身著月白锦袍的碧海沧澜。
这位执掌碧海家数十年,如今俨然一副要吞下M公司的家主大人,依旧是那副年轻俊朗的模样,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,缓步走下悬梯。
码头上,乌泱泱跪了一片人。
从镇守此地的碧海家将领,到随军的族老,再到普通的族兵,所有人都单膝跪地,俯首行礼,齐声高呼,声音震彻云霄:
「恭迎家主大人!!」
这一声高呼,不仅是敬畏,更是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震撼。
整个碧海家无人不知,这位家主大人,已经数十年没有踏出碧海主岛半步了。
自碧海沧澜的第一任夫人,也就是碧海空的生母身陨道消之后,这位曾经以潇洒浪荡闻名整个二重天的世家天骄...便彻底封了岛,再未离开过碧海山一步。
世人只知,这位碧海家主,明明并非天赋卓绝,却经过神乎其技的肉体改造,硬生生从一众兄弟之中杀出,率先成就筑基,坐稳了家主之位。
昔年的他,称得上一句行事张扬,快意恩仇.
可自从第一位夫人离世,这位碧海家主便像是变了一个人,深居简出,隐忍内敛。
谁也没想到,时隔多年,这位家主大人竟然会亲自来到这东南前线。
碧海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,单膝跪地,垂著头,阴影覆在他脸上。
可当碧海空擡起头,看到碧海沧澜身后那个身著碧色罗裙、面色苍白的身影时,他的心瞬间便彻底沉了下去。
是苍风琼。
这位苍风家嫡女..竞然被父亲带到了这前线战场之上。
碧海空神色平静,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握紧,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。
碧海沧澜缓步走下悬梯,目光扫过跪地的众人,最终落在了最前方的碧海空身上。
他伸出手,虚扶了一把,温和笑道:「都起来吧。」
众人这才纷纷起身,垂手肃立。
碧海沧澜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温润,眉眼间有七分像自己的大儿子,目光里带著几分复杂,最终缓缓开口:「空儿,你该筑基了。」
一句话落下,整个码头,瞬间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,随即,那些跟随碧海空一路征战的将领和族老脸上..皆是难以掩饰的狂喜。家主大人用的,是「该」。
这一句话,便代表著家主的意志。
这些日子,碧海空在战场上的表现,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
这位世子殿下一扫昔日「昏聩残暴」的声名,行事果决、用兵如神,一路势如破竹,收复苍风失地,又拿下数座关键岛屿。
如此人物,如此战功一旦筑基成功,便是板上钉钉的碧海家下一任家主。
这对所有支持碧海空的人而言,是天大的喜事!
可跪在碧海沧澜面前的碧海空,眼中却没有半分喜色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这位城府如渊的碧海世子...缓缓躬身,对著眼前的父亲大人深深一揖:
「谨遵父亲大人之命。」
碧海空的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半分喜悲,躬身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,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整个悬空码头先是陷入了刹那的死寂,随即,如同惊雷炸响,轰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。「恭喜世子殿下!!」
「祝世子殿下筑基功成,道途坦荡!!」
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震得海面都泛起了层层涟漪。
那些跟随碧海空一路从碧海山杀到东南海域的族兵、将领、随军族老,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振奋,连握著兵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。
沙场之上,最是淬炼人心,也最是凝聚人心。
这数月以来,他们跟著碧海空一路势如破竹,收复失地,斩将夺旗,在血与火的硝烟里,早已认下了这位温润却果决的世子殿下。
如今家主亲口允诺,让世子殿下冲击筑基,这便意味著,只要碧海空筑基功成,他就是碧海家板上钉钉的下一任家主。
能与未来的家主并肩作战,一同走过这刀光剑影的战场,这份从龙之功,试问碧海家千年以降,又有几人能有幸拥有?
可在这片沸腾的狂喜之中,却有少数几位头发花白的老族老,相互对视一眼,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疑虑与不安。
没人敢质疑家主的决定,可这决定,实在太过反常了。
筑基,乃是修士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一道关卡,从某种程度上,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。
二重天灵气充裕,可天人境巅峰冲击筑基,依旧是毫不夸张百不存一。
许多天人巅峰大修稍有不慎,便是道基崩解,神魂俱灭的下场,就算侥幸保住性命,也会落得个修为尽废,终身无法再踏足修行之路的结局。
故而,但凡有世家子弟要冲击筑基,无一不是提前数年准备,寻一处护卫森严、灵气充裕的洞天福地,布下重重护道法阵,请来数位筑基境的族老全程护道,
天材地宝、疗伤圣药不要钱一般备足,这才敢小心翼翼地,觑那一丝筑基的机缘。
就算是碧海空,这位碧海家百年难遇的天才、天生三灵根的天骄,想要冲击筑基也绝非易事。可碧海沧澜,却偏偏选在了这鹰嘴崖岛一一这前线战场让碧海空临战突破。
这里离M公司主岛足有万里之遥,四周暗流涌动,杀机四伏,就算有碧海亲卫驻守,也远不如碧海山主岛那座传承了数百年的护山大阵来得稳妥。
更何况,战场之上灵气驳杂,杀机弥漫,本就极易干扰修士的心神,一个不慎便会走火入魔。这般行险之举,实在不像是一位执掌家族近两百年的家主. .会做出的决定。
可碧海沧澜在碧海家积威甚重,他的决定从未有人能更改。
就算这些老族老心中有万般异议,此刻也只能压在心底,不敢当面表露半分。
三日时光,一晃而过。
鹰嘴崖岛的最西侧,一处临云海的悬崖之上。
海风卷著咸湿的气息,扑面而来,带著硝烟未散的焦糊味,也带著深海妖兽独有的腥膻气。脚下是万丈悬崖,崖下便是翻涌不息的云海,
浪涛拍打著礁石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却又被崖上的法阵隔绝在外,只余下轻微的风声在耳边萦绕。碧海空身著一袭碧色法袍,正负手而立,望著眼前无边无际的云海。
数月的战场磨砺,洗去了他身上原本的温润书卷气,给他俊朗的眉眼间添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铁血之色。他身形挺拔如松,哪怕只是一个背影,也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严,再也不是那个在碧海山之中,处处被掣肘的世子了。
在他身侧,站著苍风琼。
这位苍风家的嫡女,依旧是一身碧色罗裙,只是脸色依旧苍白,眉眼间带著化不开的疲惫与忧愁。家族倾覆,故土被围,她被带到这危机四伏的前线,前路未卜,生死难料,哪怕她性子再坚韧,此刻也难掩心中的惶然。
而在两人身后数步之外,祥子与段易水并肩而立。
青铜面具遮住了祥子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深邃平静的眸子,目光越过碧海空的肩头,望向了鹰嘴崖岛的背面。
那里,一座庞大的法阵,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著。
以碧海沧澜带来的数位筑基境族老为核心,百位碧海家的阵法师日夜不休,已经忙碌了整整三日。可诡异的是,以祥子如今筑基大成的修为,对灵力波动的感知早已敏锐到了极致,却偏偏感受不到那座大阵散发出的丝毫灵力波动。
就仿佛那座挖空了半个山底的大阵,根本不存在一般。
祥子曾借著巡逻的由头,远远地探查过一次。
他能看到阵基之上,摆放著一块块看似普通的玉石,赤、黄、青、白、黑,五行之色俱全。那些玉石看似平平无奇,可当祥子的神识探过去的瞬间,却像是石沉大海一般,被玉石瞬间吞噬,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。
他甚至能隐隐感觉到,那些玉石之中,蕴含著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...远超五行法则的力量。这绝非普通的护道大阵。
祥子的眉头微微蹙起,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。
护道大阵,核心是稳固灵气,隔绝外魔,护持筑基修士心神,必然会散发出温和而厚重的灵力波动,绝不可能像这般,死寂一片,连神识都能吞噬。
碧海沧澜耗费如此大的心力,布下这座诡异的大阵,真的只是为了给碧海空护道?
还是说,这座大阵,另有他用?
「李爷,易水兄。」
前方的碧海空忽然转过身,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,对著两人招了招手,「若不嫌弃,便与孤一同,瞧瞧这世间云海盛景。」
祥子与段易水对视一眼,随即缓步上前。
双日高悬,将漫天云海染成了熔金之色,
浪涛翻涌,金光流转,如同万条金蛇在云海之中奔腾,壮阔无边,动人心魄。
「江山当真如此多娇。」
碧海空忽然轻笑一声,他伸手指著眼前的云海,缓缓道:
「世人皆说,站得高,看得远,手握权柄便能坐拥这万里江山,逍遥自在。
可在我看来,这天地不仁...以万物为刍狗,我们这些人,无论是世家子弟,还是凡俗武夫,亦或是高高在上的修士,都不过是这云海里的一叶扁舟,一只苍鸥罢了。」
「看似天地广阔,可自由翱翔,可实际上,风往哪里吹,浪往哪里打,我们便只能往哪里去。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,灵根、血脉、家族,便已经画好了圈子,定下了轨迹,我们终其一生都逃不出这天地法则,逃不出这世俗囚笼。」
祥子望著眼前翻涌的云海,心中也泛起了一抹难以言喻的唏嘘。
数年之前,他不过是人和车厂一个三等车夫,然后机缘巧合进了宝林武馆,在四九城外建起了庞大的李家庄,之后更是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一重天的格局。
可饶是如此,在一重天的他,总觉得掣肘不已。
昔年做车夫时,头顶上是刘四爷。
之后即便升为宝林武馆风宪院院主,头顶上还有使馆区四大家。
步步攀登,步步艰难,可这头上的大山始终悬在头顶,连活著都要拚尽全力,何谈自由,何谈自在?「世人只知修仙好,只知筑基便可寿元两百,地仙便可寿元五百,可又有谁想过,我们修的,究竞是什么?」
碧海空的声音再次响起,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,几分悲凉。
「太古时,有神无仙,人神杂居,人人可通天地,可语鬼神。
顼帝绝天地通,斩断了凡人与神明的通路,这才有了修仙之说,有了道统传承。
上古之时,修士求的是道,是天地本源,是宇宙真意。
可自那场席卷天地的仙魔大战之后,大道崩毁,法则崩塌,这世间的修士,孜孜以求的却再也不是「道』之一字。」
碧海空转过头,看向祥子与段易水,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:
「我辈修士求的,不过是肉体的强横,是灵力的宽广,是权柄的高低,是寿元的长短。
岂不荒唐?岂不可笑?」
「就算成就了筑基又如何?就算踏足了地仙又如何?还不是被这残缺的天地法则牢牢束缚,还不是如同这云海中的苍鸥,哪来半分自在?」
段易水站在一旁,沉默不语,只是眉头紧紧蹙起,显然是被碧海空的话,触动了心神。
祥子闻言,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缓缓开口道:
「天地间本没有自在,纵使是那些蛮荒妖兽,也需脚踏地头顶天,这世间万物,本来处处皆是囚笼,但易地而处,这囚笼也不过是心之一字罢了」
心之一字?
碧海空闻言,转过头,深深地看著眼前这个戴著青铜面具的大个子:「还请李爷解惑。」
「世子殿下言重了,何至解惑二字...不过是李某泥腿子出身,一路攀爬的些许感触罢了...」祥子摆摆手,继续说道:
「彼之蜜糖,我之砒霜,世子殿下此刻眼中的囚笼,恐怕才是大多数人心中的「自在』。」「此方世界太多人,一口饭,一块矿,或者一本功法,便能拚上性命。
对他们而言,当下能有一口饱饭,能不被人随意欺辱,便是心中的自在。」
碧海空皱眉:「李爷此言颇妙,听闻昔年上古时,亦有一位通天纬地的大人,曾有过此论,所谓破山中贼易,破心中贼难. ..便是此理。」
祥子哑然,摇头道:「我一介武夫而已. ..并不懂这些大道理,只是昔年见过有人视钱财、权位如囚笼,亦有人视钱财、权位为自在。」
「那么.这钱财和权位究竟是何物,不同人心..便有不同答案,又或许..苦苦追寻这答案,无论结果如何,便已先入了囚笼。」
祥子的声音很平静,却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。
碧海空先是恍然,随后又皱眉思索,半晌后,身形却是缓缓颤抖起来。
堂堂碧海世子,脸色竞惨白如纸,汗如雨下。
良久,碧海空神色恢复从容,却是长揖到地:「多谢李兄教我!」
祥子侧身避开,却是扶起眼前世子殿下,淡淡说道:「闲言碎语而已,是世子殿下才思敏捷。」碧海空却没立刻应声,只深深看著眼前这身份神秘的大个子,片刻后,才缓缓说道:
「既是这天地万物都挣不开内心之囚笼,却不知..李爷如此洒脱,这心中的「囚笼』,究竟是何物?」青铜面具下,祥子的呼吸重了一分,只轻声说道:「贵族那门神通...便是我心中之囚笼。」碧海空眼眸一缩一一这答案,显然超出他的预料。
自己筑基在即,生死难测,今日这番话语,相比往日. ..自然意义更加不同。
可偏偏眼前这大个子. ..还是说出了这答案。
念及于此,这世子殿下心中的某个猜测,愈发清晰。
那门《碧海明月》,最大的作用,便是巩固神魂。
片刻后,碧海空缓缓开口,语气平淡至极,却是转向了一个所有人都未意料的话题:
「我听闻,一重天有个武夫,唤作林俊卿,一身形意拳,早已入道,一拳破万法,堪称惊艳绝伦。」祥子的心头微微一动,面上依旧平静无波:
「哦?这世间竞有如此惊才绝艳之辈?李某倒是第一次听闻。」
碧海空看著他波澜不惊的模样,嘴角扯出一抹温润的笑,继续说道:
「我还听闻,这位林俊卿昔年曾收过一个徒弟,惯使一杆大枪,一身修为惊世骇俗,修的更是失传数百年的霸王枪法。
此人姓李,曾经在一重天四九城外,一枪劈得我那亲弟弟神魂胆颤,连滚带爬逃回了二重天。」这话一出,旁边的段易水猛地擡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骇然。
而苍风琼站在一旁,却是听得一头雾水。
祥子耸了耸肩,脸上依旧带著淡淡的笑意,语气从容不迫:
「这人的名声,李某倒也听过。能得大顺圣祖爷的枪法传承,自然是天纵奇才,难怪能让二公子吃个大亏。」
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。
祥子来这二重天已快两年。
从离火岛到碧海山,他一直用著「李一枪」的身份,刻意隐藏著自己的过往,
可自己年不足二十,便已是英才擂擂主、宝林武馆代馆主...在一重天堪称「如雷贯耳」,即便已提前多方谋划隐匿行踪,但堂堂李家庄庄主整整两年不露面,自然会引得多方猜忌。
而自己从川城上二重天的踪迹,更不是能轻易抹去的。
只要有心人顺著线索查下去,迟早能查到他的头上。
如今碧海家掌握了小半个一重天,想必...这位世子殿下该是猜到了什么。
「说来也巧。」碧海空的笑意更深了几分,缓缓道,
「若非这位李姓武夫在一重天搅乱了使馆区四大家的布局,孤恐怕也坐不稳这世子之位。说起来,孤还要多谢这位李兄才是。」
祥子微微颔首,语气依旧平淡:「世子殿下洪福齐天,本就该居此位,与旁人无关。」
碧海空看著他滴水不漏的模样,笑了笑,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只负手而立,将目光再次投向了那片无边无际的云海。
此刻,这座岛的大阵已然开启。
在天地灵气氤氲之下,日月星辰渐渐显露出雏形。
夕阳彻底沉入了海面,夜幕缓缓笼罩下来,漫天星辰在墨色的天幕上亮起,倒映在翻涌的云海之中,天海相接,美得如同幻境。
准确来说. ..这片由大阵构筑出来的景色,本就是虚假的幻境。
崖边再次陷入了寂静,只有海风呼啸的声音,还有远处海浪拍岸的轰鸣。
可祥子的心里,却远不如表面上那般平静。
碧海空看似云淡风轻,可言语之间的试探与锐利早已呼之欲出。
可祥子想不通的是,倘若碧海空真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,为何不拆穿?
还有,这位世子殿下在此刻挑明这件事,到底想做什么?
就在这时,身旁的碧海空,忽然缓缓转过头。
碧海空看著祥子,目光深邃,在漫天星光之下,对著祥子若有若无说了一句:
「我那位父亲大人,已是筑基巅峰,半步地仙。可若是他无法在一年内突破地仙之境,寿元便会彻底耗尽,油尽灯枯。」
碧海空的声音很轻,却带著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:
「如若孤能顺利筑基,坐稳这碧海家的家主之位,昔日答应李爷的事情,孤绝不敢忘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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