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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4章 一枪断南北(完结)


淮河流域,南北两军对峙的最前线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,泼洒在奔腾不息的淮河水面,

    翻涌的浪涛映出一片刺目的猩红。

    河风卷著浓重的硝烟味与血腥味,呛得人鼻腔生疼,

    两岸早被炮火翻了无数遍,

    焦黑泥土里嵌著碎裂的弹片、折断的兵刃,还有无数来不及掩埋的尸骸,

    森森白骨,在夕阳下泛著死寂的白光。

    淮河对岸,便是南方军耗费半年心血,倾尽了半壁天下筑起的钢铁要塞。

    那是一道完全颠覆了凡俗战争认知的恐怖壁垒一

    数丈高的钢铁城墙沿著淮河岸线绵延数十里,

    墙体之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,数不清的蒸汽火枪从孔中探出,闪著冰冷的寒芒。

    每隔百丈,便矗立著一座钢铁炮塔,

    炮塔之上,三门口径足有丈许的超重型蒸汽重炮昂然擡起,

    炮口黑洞洞地对著北岸,哪怕只是静静矗立,也透著一股毁天灭地的威势。

    靠著这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防线,本已节节败退、濒临崩溃的南方军,才能勉强与兵锋正盛的闯王军相持数月,未曾再退半步。

    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南方军早是外强中干,强弩之末。

    两年前,四九城外,那场真相至今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大洪水,不仅冲垮了香河两岸的良田,更让北上的南方军精锐折损了半数,元气大伤。

    而更致命的,是南方军失了军心

    他们当年揭竿而起,打著的是「杀世家,除军阀」的口号,聚拢了无数活不下去的平民百姓,这才能一路势如破竹,破申城,逼平北境。

    可如今,南方军却与二重天的碧海世家勾结在了一起,靠著世家的财力与军械续命一

    所谓屠龙者终成恶龙,不外如是。

    军心涣散,士无战心,早已是南方军不争的事实。  

    只是今日,这片本该炮火连天、杀声震野的战场,却透著一股诡异的死寂。

    夕阳缓缓沉向西方的地平线,将天地染成血色。

    南北两岸的军阵,如同约定好了一般,缓缓向后撤开了百丈距离。

    原本紧绷的战线,空出了一片狭长的无人区。

    北岸,

    两骑骏马率先踏破了寂静,缓缓行至淮河岸边。

    当先那一骑,女子身著玄色鎏金铠甲,铠甲上刻著细密的缠枝莲纹,将她挺拔的身姿衬得英气逼人。她头戴古朴的亮银盔,盔缨在河风中猎猎飞舞,

    几缕乌黑的发丝从盔沿滑落,拂过她的脸颊。

    那张脸生得极美,一双桃花眼妩媚动人,眼尾却微微上挑,平添几分凌厉肃杀,

    顾盼之间,既有女子的万种风情,又有执掌千军万马的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此人,正是短短数年,以席卷天下之姿震惊整个中原,从一个流寇,一路做到闯军之主,坐拥半壁江山的闯王爷。

    她身侧,是个身形魁梧的虬髯汉子,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,死死地盯著南岸那辆缓缓驶来的华贵马车,嘴里忍不住低骂了一声:

    「娘的!还真是碧海家的人!王爷,您看那马车上的纹饰,是碧海家的家徽!莫不是碧海空那小子亲自派下来的管事?」

    这汉子,正是当年的马匪小头目张大锤。

    闯王爷没有应声。

    那双素来沉稳如山的桃花眸,此刻却泛起了微澜。

    她比谁都清楚,碧海家这道钢铁防线,给闯王军带来了多大的压力。

    这半年来,她带著数万大军,对著这道防线发起了数十次冲锋,可每一次,都被那恐怖的蒸汽重炮打了回来,

    尸骸堆满了淮河滩涂,鲜血染红了半条淮河,

    血肉磨盘,大抵如是。

    闯军却始终没能跨过淮河半步。

    月前,二重天传来消息,说碧海家发生剧变,老家主碧海沧澜道基崩碎,生死不明,少家主碧海空被族中长老架空,整个碧海家陷入内乱。

    消息传来,闯王军士气大振,趁著防线混乱,连破南方军三道前哨阵地,眼看就要渡过淮河,直捣南方军老巢。

    可谁也没料到,不过短短数日,局势便彻底反转。

    传闻中被软禁的碧海空,竞以雷霆之势肃清了族中叛乱,坐稳了碧海家主之位,更是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与二重天的M公司残余势力达成了联盟,

    原本混乱的钢铁防线,一夜之间便恢复了运转,甚至还新增了数十门重炮,硬生生将闯王军的攻势打了回去。

    也正因如此,闯王军如今的局面,看似占尽优势,实则如同烈火烹油,

    稍有不慎,便是烈焰焚身的下场。

    张大锤还在耳边喋喋不休骂著,可闯王爷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她握著马缰的手微微收紧,目光盯著空无一人的远方。

    此刻,南北两军前线的士兵,皆是满心疑惑,

    窃窃私语之声顺著河风,隐隐传开。

    「怪了!今日怎么不打了?往常这个时候,南岸的炮早就响了!」

    「你没看见吗?王爷都亲自到阵前了,南岸那边也来了大人物,听说还是碧海家的人!」

    「方才营里的长官下了死命令,所有人枪里的火药都必须卸了,谁敢私自击发火药枪,直接军法从事,脑袋搬家!」

    「到底出什么事了?难不成,两边要和谈了?」

    「和谈?怎么可能!都打了快一年了,死了这么多兄弟,怎么可能说和谈就和谈?」

    议论声越来越大,如同潮水般在两军阵前蔓延开来。

    而这份猜测的答案,片刻之后,便轰然揭晓。

    西方的残阳之下,远方的地平线上,忽然卷起了漫天的烟尘。

    那烟尘如奔腾的黄龙,席卷而来,

    大地震颤,

    铁蹄踏地的轰鸣,由远及近,越发清晰。

    一面面黑底金字的李字旌旗,从烟尘之中探了出来,在狂风之中猎猎招展,遮天蔽日。

    「李家庄!是李家庄的人!」

    无论是南方军的士兵,还是闯王军的将士,看著那滚滚而来的李字旌旗,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骇然。

    在这一重天,没人不知道李家庄的名字,更没人敢小觑李家庄的实力。

    两年前,四九城外东山坳一战,李家庄以一庄之力,硬生生挡住了南方军数万精锐的猛攻,那杆霸王枪更是横断北地,杀得四九城那些大人物人头滚滚,血流成河。

    那一战,打碎了半壁香山,

    也让全天下都知道,北境有个李家庄。

    只是,自那一战后,李家庄便雄踞北境小青衫岭,再也不显山不露水,只守著北境的几条商路,从不插手南北战事。

    今日,李家庄却倾巢而出,莫非……?

    烟尘之中,万余火枪兵列成整齐的方阵缓缓前推,手中蒸汽火枪平举向前,动作整齐划一,没有半分偏差。

    骑兵分列两翼,战马人立嘶鸣,却无半分杂乱,

    骑士们手握马刀,眼神冷硬如铁,身上的杀伐之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
    并非是行军队列,而是……战阵浩荡而来!

    阵前,李家庄的一众高层,悉数出动。

    清帮三公子,李家庄大管家齐瑞良,一身青衫立于阵前,神色平静无波;

    姜望水,一身黑色铠甲,手握佩刀,陪立一旁;

    火枪队统领包大牛威风凛凛,全身重铠,铁塔一般立在阵列最前;

    还有掌管北境商路的班志勇,坐镇矿场的津村隆介,宝林武馆风宪院执事石博,德宝车厂东家徐彬……这些跺跺脚就能让北境抖三抖的人物,此刻尽数站在这里,目光齐齐望向阵中那杆最高的李字大旗。忽然,包大牛梗著脖子,运足了气血,扯著嗓子发出一声震彻天地的咆哮:

    「庄主令,止!」

    声音落下,传令兵立刻层层传了下去,

    一声声「庄主令,止」的嘶吼,在旷野之上层层叠叠蔓延而去,最终汇聚成万人齐吼,

    「庄主令,止!」

    声震天地,连淮河的浪涛都仿佛被这声浪压了下去。

    数万人的大军,随著一声令下,瞬间静止。

    马蹄不再嘶鸣,士兵不再言语,就连风吹旌旗的猎猎声,都仿佛被这股凌冽的铁血气息压了下去。整支大军,令行禁止,宛如一人。

    这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铁血军威,这般凌冽森森的杀气,随著漫天春风激荡而来,霎时让南北两军前线的将士,骇得目瞪口呆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    端坐于骏马之上的闯王爷,神色一滞,握著马缰的手猛地一颤。

    庄主令!

    这天下,没人比她闯王更懂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
    那人上二重天已两年有余,这两年多来,独掌李家庄大权的齐瑞良,哪怕是签发最紧要的文书,也只肯落一个「大管家」的名号。

    偌大的李家庄,唯有一人...可称庄主。

    唯有那个在数年前流民帐篷外,递给她半根烤肉,问她何为「均田免赋」,何为「民心所向」的男人。闯王霍然擡头,朝著那漫天烟尘的深处望去。

    残阳如血中,

    一道单骑,缓缓从烟尘之中行来。

    那人身形高大挺拔,身著玄色劲装,手中握著一杆黝黑如墨的玄铁重枪,

    枪尖斜指地面,在如血的夕阳中,泛著一丝冰冷刺骨的寒芒。

    骏马缓步前行,

    来人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马背上,没有释放半分气血,也没有展露半分修为,可周身那股血海里磨砺出来的莫名威势,却让周遭空气都凝固了。

    闯王爷怔怔地望著那个曾无比熟悉、却又在两年时光里变得有些陌生的大个子。

    那双素来凌厉的桃花眸子里,泛起了层层涟漪,连呼吸都似急促了几分。

    他回来了。

    那个消失了两年的男人,终于回来了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南岸那辆华贵的马车,也缓缓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车夫掀开了车帘,

    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年轻男子,缓步从马车上走了下来。

    男子面容俊朗,眉眼温润,一身锦袍之上,是金线绣成的海浪纹,

    那是唯有碧海家当代家主,才有资格使用的纹饰。

    只是,这年轻男子脸色异常苍白,没有半分血色,嘴唇也泛著淡淡的青白。

    北岸的闯王爷,看到这人的瞬间,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她闯王爷自幼在大顺古殿中长大,自然清楚二重天那些顶级世家的规矩。

    眼前男子锦袍上的碧海家主纹章,做不得半分假。

    闯王爷怎么也没想到,碧海空竞然亲自从二重天下来了,

    还到了这淮河前线!

    一个是一重天手握数十万大军的闯军之主,

    一个是二重天赫赫有名的碧海家家主,

    两个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大人物,此刻竟都亲自到了这炮火连天的前线。

    而这一切的缘由,便是那个缓缓策马而来的男人。

    淮河岸边,空地上,

    几根被炮火炸断的木桩,被简单地平了平,便算是临时的座位。

    闯王爷与碧海空相对而坐,祥子则端坐于两人中间。

    三个足以决定这天下未来走向的大人物,在这硝烟未散的战场前线,竟就著残阳晚风,喝起了茶。茶壶是粗陶制的,茶叶是四九城最普通不过的高沫。

    祥子端起茶壶,给两人面前的粗瓷茶碗里各斟了一杯热茶。

    滚烫的茶水在碗里漾起涟漪,

    闯王爷端起茶碗,指尖触到粗陶的温热,

    她垂眸看著碗里沉浮的茶叶,轻轻抿了一口,那股熟悉的苦涩在舌尖散开,竟让她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。

    碧海空也端起茶碗,苦笑著抿了一口,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无奈。

    他自己知自己事,

    前些日子能震慑住家里那几个老东西,全靠那位黑沙盗大当家的支持,

    既然M公司那位爷都发话了,他碧海空焉敢不从?

    更何况,M公司想要倾尽全力支持的那位,便是昔日将自己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祥爷!

    念及于此,碧海空心中更是百感交集,只是碍于碧海家主的身份,才不得不强自镇定。

    三人沉默著喝完了一碗茶,祥子才放下茶壶,缓缓开口:

    「今日请二位来,只有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「淮河两岸即刻停火。碧海家约束南方军,三日内退回长江以南,解除淮河沿线所有武装。闯王军也同时退兵,退回四九城,不得再南下半步。」

    祥子擡眼,目光扫过两人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「若是有哪方不从,我李家庄便会立刻加入其对立方,助其荡平不臣。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,周遭的空气一凝。

    碧海空脸上的苦笑更浓了,他放下茶碗,对著祥子拱手:

    「祥爷发话,碧海家自然遵从。三日之内,我必让南方军尽数退回江南,解除淮河防线,绝无半分食闯王爷握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顿,擡眼看向祥子,缓缓开口:

    「北边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听闻林俊卿已向整个北境发出了馆主令,勒令八品以上武夫,旬日之内齐聚四九城。」

    「祥爷你向来不是觊觎权位之人,如今却行此凌厉手段,搅动天下风云,想来是有所谋划,而非只为了这南北停火。」

    祥子没有否认,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,饮下一口热茶。

    「没错。」

    「我今日来此,不止是要熄了这南北战火。」

    「我要荡平这天下世家和军阀,均分天下田亩,定这世间规矩!」

    残阳最后一抹余晖,落在闯王爷那张英气而又妩媚的脸上,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她静静地望著眼前这个两年未见,甫一露面便是这般凌厉手腕的男人,久久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河风卷著她的发丝,在风中飞舞,良久她才轻轻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

    「所以,这才是祥爷你今日亲临前线的真正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我闯军势大,占据半壁天下,自然也属祥爷口中的军阀之列?」

    闯王说著,擡手指了指远处苍茫的群山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,眸色深处却多了几分凄然:「若是我猜的没错,那群山之中该是藏了一群狼妖吧?」

    「倘若我今日不答应,祥爷便要使那些雷霆手段,将我闯军高层一举荡平,对吗?」

    祥子望著那双清澈又妩媚的桃花眸,心底莫名升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沉吟片刻,祥子缓缓点头,声音没有半分闪躲,坦诚得近乎残酷:

    闯王爷眉眼间,忽地涌上一抹倔强之色,

    她猛地坐直了身子,死死地盯著祥子:

    「所以,祥爷……你不信我?」

    祥子缓缓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淮河对岸的钢铁要塞,望向那无尽的远方,声音平静却带著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意:

    「事已至此,我不信任何人。」

    「甚至……包括我自己。」

    一直坐在旁边默默喝茶,一言不发的碧海空,听到此处,那双好看的眸子里闪过一抹玩味的笑意。碧海空左看看,右看看,端著茶碗却只嘿嘿一笑,识趣地没有插话,只低头抿茶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。

    河风呼啸,浪涛拍岸,声声入耳。

    良久,闯王爷长身而起,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,却又缓缓松开。

    她看著祥子,终究轻轻吐出一个字:

    「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答应你便是。」

    这一句轻飘飘落下,却代表著她闯王将手中十万大军,半壁江山,尽数交到了祥子的手中。闯王爷深深看著祥子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「我只希望,祥爷记住今日之承诺,日后能荡平世家,均分田亩,让这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,安安稳稳过日子。」

    闻言,祥子豁然起身,对著她长揖到地,声音掷地有声:

    「李某在此立誓,定不敢忘今日所言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,神魂俱灭。」

    闯王爷看著他躬身行礼的模样,忽然笑了,笑得眼眶都红了。

    她轻声开口,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,仿佛在问他,又仿佛在问自己:

    「祥爷,这两年,我其实一直想……如果,

    我是说如果……数年前四九城那流民帐篷之外,倘若我未曾遇到你,如今会是怎样?」

    「又或者……两年多前,祥爷你未曾上二重天,一直留在一重天,

    这天下,又会是怎样?」

    祥子张了张嘴,最终却没有开口。

    此刻,这个曾经权倾天下的女人,看著这大个子的沉默,忽然意兴阑珊挥了挥手:

    「罢了……这世间,从来没有如果二字。」

    她顿了顿,再次擡眼看向祥子,那双桃花眸子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凌厉与倔强:

    「不过,祥爷,我厉红妆也有言在先。若是日后,你并未完成今日诺言,让这天下百姓,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,我厉红妆定当重树闯字大旗,与你不死不休!」

    祥子淡淡一笑,对著她再次拱手:

    「该当如此。这世间之事……本该是这个道理。」

    这话一出,闯王爷愣了愣。

    「本该是如此道理……」

    她低头呢喃著这几个字,良久,只洒然一笑,

    那笑容里,带著释然,也带著无尽的萧索。

    「好一个本该如此。只可惜,这世上,从来没有那么多本该如此的道理。」

    她说得云淡风轻,那双桃花眸子里,甚至还带著一抹调笑之意。

    转身瞬间,却已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天色渐渐暗了下去,祥子望著南北两岸的灯火阑珊,以及隐隐传来的车马喧嚣声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,这场持续了数年的浩劫,竟当真被祥子一言而解。

    不知何时,齐瑞良走到了祥子的身边,轻叹一口气:

    「祥子,其实这事,还有别的解法。未必非要走到这一步。」

    祥子却只是平静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远方无尽的天地,声音低沉:

    「我知瑞良你的意思。但接下来要做的事太多了,无论是均分田亩,还是压服世家,亦或是应对天外的劫难,都需靠铁律制度行事。

    人之情感,若是凌驾于制度之上,那制度便再也没有半分意义。」

    听到「制度」两个字,齐瑞良的眉头,深深皱了起来。

    即便他一向是祥子最坚定的支持者,可听到祥子那石破天惊的改革计划,依旧忍不住心v惊胆颤。没收天下世家、勋贵、军头、甚至武馆的所有土地,尽数分给无地的平民;

    废除世家世袭特权,无论出身贵贱,唯才是举;

    甚至还要废掉武道九品的晋升体系,断了世家垄断修炼资源的根………

    在这个伟力归于自身,强者为尊的时代,

    这个理想主义到了极点的计划,稍有不慎…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。

    或者说,当这昔年好友做出这决定的瞬间,便已是与全天下为敌。

    念及于此,齐瑞良沉声问道:

    「祥子,你是否想过,制度二字终究是靠人来执行的。今日你能压得住天下人,可他日你不在了,这制度终究还是会变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几千年,几万年下来,向来都是旧的世家倒下,新的世家崛起。

    历朝历代,从来都只有门户私计,何曾有过真正的天下为公?」

    「既如此,你又为何要冒此天下之大不韪,做下这些事情?

    这又是什么道理?」

    祥子闻言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这大个子擡眼,目光掠过重重夕阳,遥遥北眺,

    刹那间,他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,那个槐花灿烂的午后,

    当时也是这样一抹夕阳,他只是个刚刚从李家矿区逃回来的车夫,拎著那杆杰叔赠的铁枪,在宝林武馆的槐树下,从林俊卿师傅口中听来了那句话。

    祥子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著一股莫名的力量:

    「我从来都不是什么有理想远大之人,这些年做的这些事,说到底……不过是苟活二字。」「我不知这世间该有什么道理,这般深奥的问题,恐怕也只能等后人去慢慢探寻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,我却晓得一件事。」

    祥子的目光,缓缓扫过脚下这片焦黑的土地,扫过淮河两岸的尸骸,扫过那无尽的远方,声音陡然拔高仿若长枪出鞘!

    「我只晓得,这世间……不该是眼下这般道理。」

    「这世间,不该有人生来就高高在上,坐拥万亩良田,有人却生下来就只能当牛做马,饿死路边。」「这世间,不该有那些修士,凭著灵根天赋,便可以视凡人为蝼蚁,随意生杀予夺。」

    「甚至……不该有我等武夫,凭著一身武力,便可以定人生死,搅动风云。」

    齐瑞良怔怔地看著他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
    祥子深吸一口气,望著那漫天残阳:

    「我知道,我今日做的这些事,或许会败。

    或许我死后,一切又会回到原点,旧的世家倒了,新的世家又会站起来。」

    「可那又如何?」

    「我纵使败了,那些分得了田地的平民也会晓得,这田地本就该是他们的;

    有些事情,总得有人去做。

    残阳沉入了地平线,夜幕笼罩大地。

    淮河两岸,万籁俱寂。

    【国史记】

    李祥,北平四九城人氏。先世无考,少孤贫,以拉车为业,时人皆呼为祥子。

    元年,祥年十八,遇流民暴乱,击杀匪首,始觉醒气血入武道。同年,入宝林武馆,拜大宗师林俊卿门下,习心意六合拳,天赋卓绝,数月之间,便从九品武夫晋至八品,时人皆称异。

    二年,祥于小青山岭得妖兽骸骨,窥五彩矿脉之秘,遂联合流民,建李家庄于小青衫岭,定「十抽一」商规,开商贸,抚流民,筑营寨,练火枪,数月之间,聚流民数万,成北境第一雄寨。

    同年,振兴武馆馆主庄天佑联合诸家欲灭李家庄,祥率部血战,枪挑杀庄天佑于四九城头,振兴武馆自此覆灭。

    三年,南方军北上,破申城,围四九城,祥率李家庄部众,于东山坳挡住南方军数万精锐,一战而天下惊。

    五年,祥自二重天归,携碧海家家主碧海空,亲临淮河前线,定南北停火之约,解闯王兵权。同年,祥以宝林武馆为基,整合天下武馆,定武道新规,废世家垄断修炼之权;

    六年,选天下各阶层代表五百二十人,共商国是,以法为天下之规,废世袭特权,定「凡天下人,无论贵贱,皆平等」之律。

    是年,祥率天下武夫深入大青衫岭、小青山岭,平妖兽巢穴,斩妖兽数十万。

    祥率大军苦熬十年,伤亡过半,终大捷。

    凡俗世界再无妖兽之患。

    十八年,祥集天下之力,于大顺古道入口,筑通天壁垒,彻底隔绝一重天与二重天通道,定「天人两隔」之铁律,修士不得再入凡俗世界,违者,天下共击之。

    二十年,祥收天下武道、修仙功法,集于宝林武馆尽数销毁,只留基础强身健体之桩功、拳法,断凡俗世界武道之路。

    有武夫不从者,皆雷霆手段平之。

    祥行事多不循律法,所为酷烈残忍,血流漂杵。

    自此,天下震动,非议四起。

    一年后,祥引咎辞职。

    自此,世间再无其音讯。

    世传,大青衫岭深处,常有樵夫入山,见一高大汉子,携玄铁重枪,与群狼同行,常有巨猿在侧,更携美为伴,偶与诸友聚首,于山间饮酒高歌。

    李祥之女伴,容甚丽。常有樵夫见之,惊以为天上仙人。群狼妖更奉此女为首,咸听其令。此女心存仁善,屡有济人之举。问其名,不告姓氏,惟云一「敏」字。

    赞曰:祥起于微末,以车夫之身,行逆天改命之事,挽大厦于将倾,救万民于水火。定天下规矩,开万世太平,其功在千秋,利在万代。虽晚年毁法禁武,多有非议,然其心,皆为天下苍生计也。千载之下,世人皆称之曰:祥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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