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第十章嗜血复仇

杀阡陌返回七杀殿，远远地看到一片红色的装饰，魔界群山灯火通明，红烛摇曳，就知道一定是韩千离的婚宴开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并不想去凑热闹，只是回到自己的殿中，将琉夏的冰棺安置好，又站在原地看了许久，这才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次下山中毒、再到被救，辗转失去琉夏，短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。杀阡陌坐在自己的殿中，只觉得恍如隔世。琉夏欢快的笑容，竹染邪恶的表情，清虚苍白的面容……还有，韩千离那衣冠禽兽的嘴脸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对。要不是他，自己也不会在山下毒发，清虚就不会为了救自己溺水，自己也就不会因为浮沉珠失去了琉夏。竹染固然是罪大恶极，但这整件事却是因为韩千离而起！决不能让他如此快活地成亲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想着想着杀阡陌就怒气冲天了，他冲了出去，朝七杀正殿走去，一路上宾客饮酒作乐好不热闹。而杀阡陌的愤怒与这欢喜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
        忽然一阵风声，巨大的冲击波将远处宾客手中的酒杯震掉了，大家一阵慌乱，似乎是正殿上有打斗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大婚宴上，怎么会有打斗声？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加快了脚步，许多妖魔从正殿落荒而逃，也有些原地卧倒，抵抗巨大内力的冲击，像是有高手决斗。难道韩千离在大婚宴上会大开杀戒？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走到了正殿门口，殿中的小妖已经逃得差不多了，只剩下修为很高的一些妖魔，包括七杀的几个长老也在观战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大殿中央，一个身穿火红新郎装的人——正是韩千离，和另一个身穿新娘装的人——虽然穿着新娘装，却揭下了盖头，分明是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正在激烈地打斗着。韩千离用的是至阴内功，而那男人用的却是至阳内功，处处克制韩千离，就像一团烈火，融化他所有的攻击。

        韩千离一开始有些畏缩，并不用全力，只是处处防守，每次想停下来开口说什么，却被他无情地打断。两人你来我往较量了许久，终于韩千离败下阵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七杀众长老和妖魔两界早就对韩千离多有不满，如今看他战败，竟也没有人上前帮忙，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。况且别说是妖魔世界中，即便是人界仙界，适者生存，成王败寇一向如此，又哪里来的忠心不二？

        那人打败了韩千离，却没有马上杀了他，只是锁住他的命脉，让他再动弹不得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人站在他身边，从墟鼎中掏出了两样东西，一样是魔尊重楼留下的至阳秘籍，另一样则是失传已久的魔尊令牌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看到魔尊令牌皆是大惊。

        当年韩千离继承魔尊之位，是名不正言不顺，这也是众人不服的原因之一。但重楼不知所踪，他身为大弟子统领七杀多年，另一弟子杀阡陌又不相争，众人便默认他成为下届魔尊。但自从他掌管七杀，性情大变，沉溺美色，倒行逆施，早已惹得上下不满。

        如今魔尊令牌重现，大家皆是诚心拜服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乃是七杀弟子单春秋，受韩千离迫害，机缘巧合遇魔尊重楼，他被韩千离囚禁于七杀山巅塔楼之中，被逼交出秘籍和令牌。他在垂危之际将这两样东西托付于我，并有此嘱托：韩千离心术不正，若为魔尊，必定天下大乱，生灵涂炭。你要修炼这至阳秘籍，百年之后打败韩千离，辅佐我小徒弟杀阡陌登上魔尊之位，重整七杀，否则我死不瞑目。”他说到这里，在场的七杀长老们想起曾经与重楼并肩作战的往事，嗟叹唏嘘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各位长老若有怀疑，尽可查验。”说着单春秋走到长老们中间，双手捧上魔尊令牌。众长老们围了过去，只见那玄铁制成的令牌上刻着一个篆体的“魔”，诡异的图腾上泛着黑暗的光，令牌是具有法力的法器，上面有重楼亲自施法的魔力，普通令牌是冒充不了的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呀！没错！就是它！真的是魔尊令牌！”几个长老们互相点点头，又见方才单春秋使出的至阳秘籍的确与重楼所用几乎一样，心中确定他并不是危言耸听。他们望向一边的韩千离，“你果然谋害你师父企图篡位，真是罪大恶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韩千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，并不理会。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看着这一幕，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。那个人……他竟然是单春秋？他认识的单春秋，明明是那样清秀俊俏的，怎么会变成这样——灰白的头发，凸起的眉骨，深陷的眼眶，粗糙的皮肤……就连声音也变得沙哑，他怎么会变成这样？当年他只知道他被韩千离要了去，以为他投靠了韩千离，背叛了自己，所以这些年都没想过要找他，可如今他却变成了这幅样子，他究竟经历了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他说的又是什么？师父被韩千离囚禁，含恨而终，他竟然如此丧心病狂，竟然为了权位，逼死了从小养育他们的师父！

        一时间太大的信息量让杀阡陌头痛欲裂。他在远处呆呆地站着，眼神空洞地看着一切，仿佛这一切都是与自己无关的，他们，他都不认识，他们说的什么事，也与他无关。

        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，单春秋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，手捧着魔尊令牌，单膝跪下，举起令牌，所有人都跟着跪下，许多宾客都回来了，许多妖魔都回来了，他们都跪在他的脚下，高呼着：“拜见魔尊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胸膛剧烈起伏着，他后退了一步，捂着额头，拼命地摇头，“我不是魔尊，我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站了起来，扶住了他，两个人对视着。单春秋用一种坚定如炬的眼神看着他，抓着他的肩膀，让他清醒过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公子，这是魔尊重楼的遗愿，难道你想让他老人家不能瞑目吗？你忘了这一百年你是怎么度过的了吗？难道你还想过那种任人宰割的日子吗？公子，属下曾经答应你，一辈子效忠你，如果我们自己不强大起来，又怎么保护自己，怎么保护身边的人呢？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望着他，眼眶中忽然涌出泪水，他想起了琉夏倒在自己面前的样子，想起琉夏消失在自己怀里的样子。是啊，如果他强大起来，就不用再受人胁迫，更不会失去最心爱的妹妹了。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，又怎么保护自己最爱的人呢？这个世界一向如此，弱肉强食，默默无闻就会被人宰割，只有成为最强的人，才能保护身边的人不受伤害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抓住单春秋的手，激动地说：“你说的没错！如果我强大起来，琉夏就不会死，她就不会死了！我要强大起来，我要成为天下间最强的人！”他擦掉了泪水，拿过单春秋手中的令牌举过头顶，接受众妖魔的朝拜。“师父曾是叱咤六界的魔尊，我不再沿用他老人家的名号。从今天开始，我杀阡陌，就是魔界圣君！以后我们一起重振魔界，再也不受人欺辱！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圣君万岁！圣君万岁！”众妖魔高呼起来，响声震天。

        阴暗的山洞里，潮湿的石壁透出阴冷的味道，头顶若有若无的光线，显得洞中更加阴森恐怖。

        山洞的角落里躺着一个人，一身鲜红的绣衣，华丽无比，却已是面色苍白，蜷缩成一团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到有人进来的声响，韩千离睁开眼睛，看到了一双黑灰色的靴子，向上看去，看到的仿佛是那人昔日俊俏的容颜，初次见面在魔灵的山洞里，他被人欺负，他出手相救；皎洁的月光下，她露出的女子曼妙的身体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感觉腹部一阵剧痛，是他的脚踢在了自己的身上，他蜷缩着身体在地上滚了一圈，手腕脚腕的银环在冰冷的石地上碰出清脆的声音，像是在讽刺他——曾几何时，他也曾这样折磨他。终于，他回来了，而他们的位置却换了过来，如今自己是阶下囚了。但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不是吗？如今，也该是报应的时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做阶下囚的滋味如何？”单春秋望着周围的石壁，陌生又熟悉，自己曾经在这里，被他折磨虐待，如今同样的地方，他终于站在这里，可以随意折磨脚下的人了。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这样的情景——自己用皮鞭抽打他，用利剑刺穿他，用各种手段来折磨他，可是到了这个时刻，他却任何事都不想做了，或者说懒得去折磨他了——那些伤害已经抹不掉了，再去折磨他又有什么用呢？唯一的作用就是泄愤，但如今的他，已经不堪一击，任人宰割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看着他的样子，心中只有悲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呵呵。”韩千离挣扎着靠着墙边坐起来，“你终究还是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日在婚礼现场，当他摘下红盖头，露出那一张苍老的脸，他真的惊呆了，他没有想到，他竟然会用这样的方式回来复仇。在天下人的面前，打败自己，让自己身败名裂、一无所有。他也知道，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报应罢了，他很想问问她，消失的这些年，她都做了什么？这些年，他常常会想起她、梦见她，可是在梦里，她总是对自己冷若冰霜，总是拔刀相向。他知道，他对她的伤害毕竟是太深了，深到她无法原谅，即便是过了百年，也会回来复仇。他甚至很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。他的心里，对她是有着愧疚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由占生爱，由爱生恨，由恨生愧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似乎单春秋并不想听他的任何解释，他们交手的时刻，他只有进攻，攻到他毫无反击之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打算，要怎么折磨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冷笑一声，“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，喜欢那些变态的伎俩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哈哈哈！”韩千离大笑起来，“是啊！我就是变态，你恨我，所以尽情折磨我吧！无论你怎么对我，我都没有怨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，“我没有那个闲工夫折磨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你又来看我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哼，你以为我想见到你吗？不过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，因为明天，这个世上就没有韩千离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想今天就了结我？呵呵，真让我失望，你那么恨我，我以为你要折磨我一百年再了结我，不过这样也好，至少我可以再见到你一百年。没想到，这一面，竟然就是永别了。”韩千离说着，苍白俊俏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蹲在他面前，看着他的脸，那张俊朗的脸上，总是挂着如此迷人的表情，但那颗心却是那么恶毒，让他心生恐惧。他拿出一把匕首，抵着他心脏的位置。“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一看，到底是红色的，还是黑色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好啊，你挖吧。如果真是红色的，你愿不愿意相信，我是真的喜欢过你？”说出这句话，他的眼中竟然带着泪水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不敢相信，如此心狠手辣的他，竟然也会流泪？他咬着牙望着他的眼睛，那一刻，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清澈明净，或许，这便是俗话说的“人之将死其言也善”吧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一刻，他似乎真的相信了他说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或许他真的曾经喜欢过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只可惜，从此我将灰飞烟灭，再也不能见到你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觉得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时间竟哽咽了。或许他们一开始的相遇就是个错误、是个孽缘，所以他们之间的回忆，只有悲伤和血泪。

        对视了许久，单春秋将手中的匕首一点一点插入他心脏的位置，鲜红的血流了出来，继而喷射出来，溅到两个人的衣服上，滚烫的、黏腻的、甜腥的味道蔓延整个空间。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，嘴唇无力地颤抖着，只有眼睛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刻也不曾避开，似乎错过了一刻，便是错过了一世——毕竟这也是，他能够看到他的最后一眼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韩千离，我是要杀了你，但我不会让你灰飞烟灭，我要把你的魂魄送去地府，让你入六道轮回，在人间受尽生老病死之苦，去赎清你的罪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若来世还能相遇，我愿意倾其所有，偿还今生对你的罪孽。”韩千离鲜血流尽，面色如纸，已经说不出话，他仅存的最后一丝气息，用内力送出了这句话，然后便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肉身渐渐变得透明，直至消失不见，地上的血也跟着渐渐消失了。一缕灰色的魂魄飞了出来，单春秋将他装入一只葫芦，施法将他送了出去，送到冥界，去投入六道轮回。

        走出山洞，已是日出之时。魔界的天边露出一缕朦胧的光，那么微弱，却又那么炽热，千万年来笼罩魔界的，只有阴沉的灰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吩咐了属下重新修整韩千离的住处，便朝杀阡陌的寝殿走去。那心情，比他假扮新娘回来复仇的心情更加忐忑。

        方才在大殿上，许多人看着，他什么都没有问，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了，杀阡陌会问他什么问题？亦或许，什么都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，望着镜中的自己发呆，听到身后单春秋的脚步声，他望了望镜中的单春秋，不忍地别过了脸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低下了头，让额前的头发挡住自己的半张脸，“属下如今样貌丑陋，惊吓到圣君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转过身，仰头望着他，单春秋紧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，杀阡陌的目光就像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脸，让他无地自容，他不敢对视他的目光，他害怕，他的目光中会有哪怕一丝的嫌恶。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看了一会，又转过了头，开口问道：“……我师父临终前，可还说过什么别的话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忽然松了一口气，“魔尊说，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……就是陌儿和琉夏。还让我辅佐你，重整七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点点头，表情有些忧伤，“好了，你出去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，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任何异样。应了一声，便后退了几步，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刚走到门口，就听到杀阡陌叫了一声，“单春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回过头，“属下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杀阡陌话到嘴边，犹豫了下，“这些年你去了哪里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气血上涌，哽咽了一下，“当年属下被韩千离囚禁，机缘巧合下遇到了魔尊，得到了魔尊令牌和至阳秘籍，独自回到真身地修炼，却……却因为方法不当导致走火入魔，虽然保住了性命，却容颜尽毁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点点头，对他的解释并没有什么异议。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已经想好了一套说辞，他身上发生的事只有韩千离和旷野天知道，只要旷野天保守秘密，便不会再有人知道。“后来我按照魔尊的遗愿回到七杀，打败了韩千离，助陌公子夺回魔尊之位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叹了口气，亦或许是松了口气，道，“这么说，你从来没有背叛过我，对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鼻子一酸，觉得眼泪就快流出来，“属下曾发誓，要一辈子追随公子的。若违此誓，神魔共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站了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望着他的样子，不禁想起了当初在银杉树下救下的那个俊俏的少年，当初听韩千离说道他背叛自己时的愤恨，此时多了些心疼。然而他收回了悲伤的表情，他不想让他觉得被同情、被怜悯。他们曾经如兄弟、如朋友，朝夕相对，心意相通；而如今，他们是君臣，他知道，唯有强大的权利，方能治愈他这些年的伤痛。

        杀阡陌平复了自己的情绪，运功发声，用千里传音让整个七杀殿听到他的声音：“单春秋捉拿逆贼有功，即日封为七杀护法，统领七杀一切事物，见护法如见圣君，助我共图霸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单膝跪下，咽下了哽咽的泪水，用洪亮的声音答道，“属下单春秋，愿为圣君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，守护七杀，千秋万代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七杀情势初定，杀阡陌和单春秋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处理，肃清魔界各个帮派，招揽弟子，将原来魔界最大的帮派七杀壮大起来。

        自从单春秋回到七杀，辅佐杀阡陌登上圣君之位，旷野天听到消息也回到了七杀。单春秋听说他回来的消息很高兴，连忙出去见他，然而见到的却是一个瘦削凌乱、满脸裂纹的旷野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旷兄弟，你怎么了？怎么会变成这样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旷野天苦笑了下，“如你所见，我已入了魔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怎么会这样？这些年你又去了哪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自从你走后，陌公子也闭关修炼，不理七杀中事，韩千离倒行逆施，我也只好带着绿漪离开七杀，回到黄泉洞闭关。可是没想到，他找不到你的消息，就来找我们，为了逼问我你的行踪，他……他把绿漪杀害了……于是我就入了魔，拼命修炼，希望有朝一日能为她报仇。”说到这，他不禁眼眶血红，又握住单春秋的手，“后来我听说你回到了七杀，杀了韩千离，也算是为我报了仇，谢谢你，单兄弟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听到绿漪也被韩千离杀害，又听到旷野天的遭遇，不禁唏嘘。“记得你曾经对我说，不论是妖魔鬼怪、神仙凡人，无一不是尔虞我诈、弱肉强食，你不强大起来，就只能为人鱼肉。现在我终于明白了。旷兄弟，好在我们已经熬过来了，如今，七杀都是我们的天下了，我会向圣君进言，封你做右护法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谢谢，如今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，有你在，我再也不用怕受人欺辱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单春秋拍拍他的肩膀，想起最初与他相识时，他油头势利的样子，不禁笑了出来。一起经历了这么多生生死死，他们都成长了许多，也变了许多。幸好苦日子已经过去了，未来他们可以一起干一番事业，享受权力与荣耀的滋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魔界重整之后，便开始联合妖界四处征战，将魔界大小门派收归七杀门下。大小战役，仿佛不知疲倦似的，一口气统一了整个魔界，一时间震动六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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