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3章

天且微亮，正院那边便派人来催着起身了，素鸢端着盥盆进屋，待替露生盥洗后，在妆台前为她梳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查过了，薏合的身份并无不妥，娘子可要唤个新名字给她？”素鸢手执双面雕花桃木梳，替露生梳上一个朝云近香髻，又替她簪上几个蜜黄的珠花。

        着上淀蓝梨花纹对襟齐胸襦裙，旁的人穿上这个颜色多会显得暗淡无光，可露生穿上愈发显得瓷肌细腻，用曙色的披帛做点缀，既不张扬又能让人眼前一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瞧着这名字倒好。”露生抿上口脂，“往后便让她在院中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儿时到南疆时，殷夫人将她院里的人都遣散，现下院中除了素鸢和母亲生前近身伺候的窦嬷嬷，便再没有自己人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素鸢应是，又让露生吃了些早点，正巧用完便到了入宫的时辰。

        因着贴身侍女不可入殿内，露生便同殷夫人随内侍到慈元宫内正殿，里间约莫坐了十位夫人，因着太后未至，大家都互相递着眼色，瞧见殷夫人来了，皆起身各自福了身。

        众人将目光移至殷夫人身后的露生身上，白瓷肌，美人面，端的是清冷大气的气质，难怪太后独独点了她的名儿。

        待人来齐了，太后才从殿外行至上首，众人起身纳福，太后颔了颔首道：“都坐罢。”言罢，下头的宫女便为各夫人倒上热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日叫你们来，一是多时不见了，二是为着当朝的事儿，想必你们心中也有数。”太后已将近八十，头发鬓白，话语间有些吃力，但无人不起肃敬之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太后自是操劳，有太后的提点，我们作命妇的，定当慎始慎终，迁思回虑。”御史夫人起身回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后满意地颔了颔首，“话不说明白，总有些人装糊涂。当朝太子未立，朝中各大臣暗中所筹谋，吾不是不知，你们作为妇人，当提点一二，若是那般后果，吾可谓闭着眼，过了就过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太后说话虽谦和，可这话暗里的意思叫下头的妇人敛气屏息，纵使如此，就算真有那心思，也是不敢明说的，众人只淡笑着一齐应是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话让殿内的气氛稍加严肃，随后太后的一声才让众人将提着的心放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清清。”太后目光移至露生身上，面上笑容和蔼。“到吾身边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是。”露生带着笑意福过身，行至太后身旁任由太后牵住她的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自你回京来便只见得一次，不到三年时日，你又长大了不少。”太后伸手轻抚露生的面容，“愈发似你母亲了，那时她还在吾的跟前如个小孩一般，只可惜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露生的生母为嘉阳郡主之女，襄王对太上皇护驾有功，可惜英年早逝，只留下一个独女，太上皇便钦封其为嘉阳郡主，赐婚嫁予后来的镇国将军，夫妇俩一直在南疆驻守。念其夫妇二人皆有功，便将其二人的长女贺漱玉接进宫中，养在太后跟前，太后甚是喜爱，最后将她许给宰相，可惜贺氏怀露生时体弱，只看了刚出生的露生一眼便去了。太后当时为此伤心多年，亲自抚养露生，直到她三岁时才将她送至南疆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后自知不能多思往事，便将眸中的哀思褪尽，重新端起祥和的笑，“清清可许人家了没有？”

        露生浅垂杏眸，她本不是忸怩之人，只是这长辈众多，她并不好多言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后瞧她这般，似是懂了些什么，连连轻拍露生的手，“有心仪之人好啊，现下多的是互相倾慕的，若是真心仪哪家的郎君，同吾说，吾替你做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暂定了隋安伯家三郎，缓些日子，便可过礼了。”殷夫人含笑道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后闻言肃了她一眼，“吾是在问清清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夫人瞬间将笑意收了回去，“是臣妇多言了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露生将被太后握住的手抽回，行至殿中跪下，“臣女谢太后娘娘的厚爱，只是臣女想在成亲之前再回南疆去探望外祖母，往后成了亲，便再难见到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殷夫人有些讶异，这事儿怎的二娘未同她商量？不过先前太后待她肃声，她现下也不好多嘴。

        太后缄默了一瞬，御史夫人道：“清清是个孝顺的孩子。”闻言，太后便点点头，去个一两月尔，不碍什么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便寻个日子，早去早回罢。”太后含笑，而后让露生自个儿到慈元宫外走走，她仍有事同命妇交代。

        露生应是便辞身出殿。她儿时便在这住着，只是年岁太小，且已过多年，多有些模糊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及至行到慈元宫宫门时，一只浑身雪白似圆球的兔子从宫门前跑过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还未见过如此憨态可掬的兔子，可这兔子只一瞬便跑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露生生了兴趣，出至宫门便瞧见那兔子往拐角处去，她快步追上，却不想兔子愈跑愈快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走得急，眼瞧着快要追上了，那兔子跑进另一个拐角，她不加思索随着兔子拐了弯，却只觉脑门一痛，撞到了一个厚实的胸膛，那人轻扶了她的肩。

        随后身旁泛起淡淡的龙涎香，此香为皇家所用，她不知此人是谁，但知必定是身份尊贵之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屏退两步，垂眸福身，亦打量了一番眼前人的衣着，不是圣上所用的明黄，自然垂下的指节白皙纤长，骨节分明，同圣上这般年纪不符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娘子可是喜欢这兔子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是熟悉的声音，露生这才缓缓抬眸，瞧见眼前人时，唤了声祁王殿下。兔子被秦玉夜托在手中，他的手掌宽大，这兔子在他手中，便如掌中物一般。

        秦玉夜恍神，目光直盯着露生秋水般的双眸，上一世，她对他更多是怨恨，那时他是日日都盼着她能这样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我的兔兔！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玉夜刚想把兔子递给她，不远处便传来一声责怨，随后声音的主人快步跑来将兔子紧抱怀中，而后充满戒备地望向露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姝安，不得无礼。”秦玉夜一瞬便沉了面色。

        秦姝安不屑地哼了一声，“她是何人？竟敢在宫中随意走动，是她对本公主无礼！还对本公主的兔兔心存僭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露生瞧她约莫十三四，且一脸的孩子气，虽觉得公主对她不喜，但却叫她生不起气来，且甚觉可爱。“是公主的兔子生得可爱，这才叫臣女多看两眼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闻言，秦姝安面上有些掩饰不住的喜悦，“不许叫它兔子，它的名字叫兔兔。兔兔可是北疆送来的，如雪那般纯净，别的自然是比不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她清咳了两声，“既然你这么有眼光，本公主便容你摸摸它。”随后将兔子递到露生跟前，面上还假装着不情不愿。

        露生含笑摸了摸，“当真如雪那般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当然！”秦姝安趁此打量了一番露生，瞧见露生发上的蜜黄珠花，眼睛即刻亮起来，将兔子放回秦玉夜手上，便伸手去触碰那珠花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的珠花真好看，宫里什么都有，可我还未见过这般好看的，你是在哪儿买的？”秦姝安不由叹了两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臣女自己做的。”露生应声道。

        母亲贺氏生前最爱做这些，窦嬷嬷作贴身侍女，自然也是懂一二，露生便让窦嬷嬷教她，权当是对母亲的惦念。

        秦姝安微微掩了掩自己嘴边的惊讶，“竟是你自己做的？”随后扬了扬下巴，“你既冲撞了本公主的兔兔，便罚你给本公主做上两个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露生启唇轻笑，“那臣女便将功补过，只是臣女不日便要到南疆去了，恐要许多时日才能交由公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珠花从样式，颜色上都要细细斟酌，且成色好的珠子多要寻很久，等再交到公主手中时，恐要三四月时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可！”秦姝安着急地上前握住露生的小臂，“我若是把兔兔给你养些日子，你便不要去南疆了可好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姝安！”秦玉夜肃声，将她在露生小臂上的手拉开。

        公主果真是被宠着长大的，便是觉着兔兔是自己心爱之物，旁人也要倍加珍惜。露生不由心底涌起一丝羡慕。

        瞧见露生缄默不言，秦姝安又道：“本公主允许你不自称臣女，你是哪家的小娘子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臣女是相公（1）家的二娘。”露生如实道。

        秦姝安点点头，“那本公主限你十五日做好，而后立刻派人快马加鞭送回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快马从南疆回京也要五日，且多是送旨，那些粗人待珠花可不会仔细，旁的不说，这东西费眼，你若是喜欢，三哥哥请最好的工匠给你做。”秦玉夜将兔子放回秦姝安怀中。

        秦姝安腮帮子鼓起，显然是不愿，“我就要她做的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言罢公主耸拉了眼皮，她虽喜欢，可也不能强制人家留京，她顺了顺兔兔的绒毛，似是想到了什么，同露生道：“我三哥哥平日就爱走南闯北，不如让他同你一起去，你做好了便让他送回来，我也放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秦玉夜嘴角牵动了一下，“姝安，为兄才回京三日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可不管。”秦姝安觉着这办法十分可行，“三哥哥你说，你愿不愿意去？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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