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章 第 26 章

混沌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并非只是一个形容词,  而是一个真正的现象。厄斯科多的情况变得超乎了许多人的意料，它好似是进入了另外的一个空间，周围无时无刻不在摇晃,  天光也变得暗红,  更有细碎如沙沫般的红雪从上空纷纷扬扬落下,  黑色蛛丝一样的裂缝在他们的身边闪烁，口鼻间充斥着一种烧焦的气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从台阶上摔落下来，她捂住自己的头，下意识低吼道：“为什么？！为什么我没有第一时间离开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就算沉溺于研究中，也该保持最基本的理智。

        女王死在神像上,  这该是一件多么令人感到悚然的事，只是王室的追查还好,  夏洛蒂就算是落到最坏的境地,  也有把握从中逃出去，可一旦神灵做出反应,  那祂所带来的一切,  将会颠覆所有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重新站了起来,  她看到丹恩已经全副武装,  脸上是临战前的坚毅；一直优哉游哉，小日子过得都快要忘了她这个主人的白鹅又一次吓到发抖,  它窜回夏洛蒂的怀里,  把脑袋埋进去,  不敢再往外看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小姐！”雇来的女仆涕泪横流，她看起来就快要昏厥过去,  超出了她承受极限的恐惧让她什么也做不到，刚跑来这里，就倒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看了她一眼,  也没说什么。她从屋里看了一下外界，天上那轮巨大的红月展露出了它前所未有的姿态，那仿佛下一刻便会落下的感观让人根本无法直视它。夏洛蒂从上面瞧见了许多的身影，那一瞬间，好似有千百道的眼睛在看着她，也好似有千百个人在她的耳边悄悄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的脸色苍白起来，她又一次被拉回到刚来这个世界的第一夜，那个时候，她就是在橡果旅馆的窗边，见到了这轮诡秘的红月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们去哪？”丹恩沉静问道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出城。”夏洛蒂有所预感，这里发生的事很有可能与那位萨罗伯爵有关系。现在她最需要做的，不是前去与他对峙，将一切问个一清二楚，而是——直接离开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城门已经消失了。留在这里的，是漆黑的漩涡，对面仿佛是无止境的黑暗在不断生成。夏洛蒂沉默了一会，对着丹恩他们道：“我们回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回去哪里？去的是神殿，只有神秘才能对抗神秘，天上的红月明显有问题，而能与之抗衡的，她想到的只有生命母神。也许去到里面很危险，但待在外面也一样危险，她看到有红雪融入到遁逃行人的身体中，像真正的雪花一样消融不见，她不由得拢了拢自己身上的斗篷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丹恩，”她对自己忠心耿耿的骑士道：“变回你原来的样子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丹恩明显有些抗拒：“不，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您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应该知道，”夏洛蒂前所未有的冷静：“我一个人，只会被他们忽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丹恩看了一眼夏洛蒂身上的红斗篷，神情犹豫起来，最后，被说服的他深深吐息：“您自己小心，如果有危险，请第一时间将我抛出去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点点头。丹恩就化作了一个墨绿色的玩具小兵。大鹅被她抱在怀里，夏洛蒂亲自驾着马车，到神殿的时候才从上面下来。她饮下一口秘药，整个人连带着一身的衣服，都变成了另外一人的模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变得高傲又轻佻，怀里抱着一只娇娇的白色的猫，她从侧门走入神殿的时候，守门的骑士下意识地往后退出一步，并握拳捶胸道：“向您问好，玛利亚夫人！”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点点头，径直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周围人看着她的背影，眼中流露出迷恋与沉醉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在走入之后，没有去往神殿的中心，尽管那里应当是这个国家避难的安全堡垒，一直藏在她头发中的发夹第一次飞了出来，它扇动着翩翩舞动的翅膀，有些犹疑地在某个方位打着转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知道它要找的是什么，那也是她冒险想要获得的东西。她能想到，女王死时的状态绝非偶然，这是两位“神”的战争，她想要从这里突破出去，就定要超越自我——

        她闭上眼睛，抛弃感官，只跟随着发蝶前进。她走到一处节点，那里布置得很奇异，有一个陈旧的台子，上面缠绕着一些枯藤，一个小的雕像被放置在上面，一把染血的匕首刺穿了一本摊开的书，鲜血仍从刀身上流下，仿佛刚从某具尸体中拔出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神色谨慎，她走到台子边，瞥了一眼满是古怪字符的书页，见到发蝶停在匕首的上空，她顿了下，最后还是伸出手去，将那匕首从书上拔出——

        一种金色的液体从书页的缺口中流出，它染上了书籍，从它的内里而不是从书上，夏洛蒂看到了某些她绝对不该知道的信息……

        “砰砰砰砰砰砰！！”

        不顾心中的抗拒，夏洛蒂强行开启了解析的能力，一瞬间，所有的绿色的宝石接连炸开，金色的液体蒸发成雾气，从她的口鼻间涌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生命……”她听见一声叹息，她看到了从古至今所有形态生命下，更深入更本质的东西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在沙雪中漫步的萨罗目光一动，他挥舞了一下手杖，整个人像是融入了镜面，从一个地方来到另一个地方。在那里，他嗅到了浓郁的“神”的气息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用莫大的毅力往后退出一步，那种幻象绚烂的场景顿时消失不见，她不停地喘气，弓下腰背，脸色苍白的吓人，让人几乎以为她下一刻就会昏倒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真是让我惊奇。”一道熟悉的温醇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浑身一抖，她转过身，以一副完全不同的形貌来面对此人。她的头发生长到脚裸，黑缎般的发丝上，是细小的盘曲的藤蔓和在藤蔓上长出的小小美丽花朵，像是有蝴蝶为其牵起，长发在她的身后漂浮，将其衬得犹如仙子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肤色苍白，好似冷玉，淡漠地看着萨罗，风采极为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萨罗赞叹地看着她，他几乎就要为这位女巫阁下鼓起掌来了。“我谋划了那么多，”他抱怨道：“用了五年的时间，好不容易将这座城市打造成了某位存在的降临地，并且还将原本城市的主人压制下来，要将这座城市拉进镜之幻影中。这之中运用了多少禁忌的知识、策划了多少繁琐的计划，可是，你不去沿着线索追寻，不去探索背后的真相，在不受到红月影响的第一刻，就直接来到这里，破坏其中最重要的一处节点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萨罗苦恼道：“你真的不是在作弊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不答，她往后退出一步，哪怕是得到了她一直缺失的东西，她也没有想过要在这里与萨罗动手。

        仿佛没有看到她的退却，萨罗继续道：“更重要的是，没有人能从神血的影响中清醒过来，人的贫瘠注定了他们只会被那无穷无尽的智慧撑爆，再加上神秘与未知给他们带来的吸引力，让他们不是立时死去，就是化为了神的一道化身……那么你呢，你是成为了生命母神的化身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很认真地问。夏洛蒂根本就不想回答他的任何一句话，她现在脑中在想些什么，没有一人知道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就是在萨罗想要继续往前的时候，从夏洛蒂的怀里掉出来一样东西。是丹恩，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变化，他拥有了自主的能力，并化作了人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……”夏洛蒂有些讶然。

        丹恩手持大剑，他上前几步：“我发过誓，为您扫除一切障碍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我只擅长冲锋，所以……战斗就是最好的守护！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状态奇特，她看见萨罗已然抬起手，她也同样回以反击。丹恩的身形瞬间拉长，一道遮天蔽日的虚幻的身影取代了他的位置，萨罗瞳孔立时放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巨人……巨人王……这就是你和我说过的巨人国度的‘灵’吗？！”原本还不屑一顾的他哈哈大笑起来：“你和我说的故事原来都是真的！夏洛蒂！夏洛蒂！你果然是最特殊的，这世上再也找不出另外一个人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但“巨人王”根本不给他继续大放厥词的机会，他挥舞起庞大的拳头，恶狠狠地朝着萨罗锤下，强烈的风势让他有一种会被砸成肉泥的错觉。萨罗目光冰冷下来，原本柔顺的发丝胡乱飞舞，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，和眼中深藏的倨傲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身影在原地闪烁不见，下一刻，就出现在巨人的背上，他手中的手杖化剑，冲着对方的脊骨处刺下去。“快走！”“巨人”大吼，他能感觉，自己身体中的力量强大无比，但却又并非是没有穷尽。

        一道高昂的叫声在他的身后响起，萨罗一招落空，他忍不住回过头去，见到有一条银色的巨龙朝着占据了大半天空的红月迅捷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萨罗瞪大了眼，他微微张开嘴，像是能看见龙背上那道义无反顾的美丽身影。就算是他，在这一刻，也为对方的大胆与果决感到无比的震惊。他受到了一种莫名的震撼，这震撼让他根本动不了手。

        撞破了屏障，破碎的碎幕犹如玻璃一般哗啦啦直落而下，夏洛蒂乘坐着皎洁的银龙，在强势闯过这虚假的天空后，她目光冷冽地往后望去一眼，与萨罗眼神相触。

        二人都知道，今日这一次不是结束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刷——”银色的龙冲向蔚蓝的天空，将身后暗红的世界彻底抛下。

        萨罗站在原地，久久没能动弹。半晌后，他方才抬起脚，将只出了一击，就变为墨绿小兵的玩具捡起。上面是丹恩的面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笑了起来：“你最后的警告是为了他吗？你是在告诉我，你终究是会回来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将玩具兵收了起来，“那我就帮你保管好他了。”他用一种亲昵的语气说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过现在，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。看着被打破的节点，他有些忧愁道：“这里的仪式被破除了，生命母神的恢复又快上了几分，差事没有办好，上面的问责下来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算了，既然是谎言，又何必要继续维持下去呢？”“萨罗”这样说着，他再抬起头时，面上的五官就模糊起来，直到变为了一道平整的滑面。看到另一个“自己”向这边奔来，他将手杖提起，动作间，将泄露在外的一丝杀意极好地掩盖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夏洛蒂狼狈地从半空中滚落下来，她一落地，就吐出一大口血。银龙也无法维持自己的身形，它从优雅强大的庞然大物化为了努力拍着翅膀的大白鹅。夏洛蒂以为自己的“变形术”无法走通，但谁知这比她想要钻研的秘药体系“晋升”更快  ……她知道留在那里十死无生，之前的自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，如今这般，已是她决死一拼后的结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白鹅见到主人受伤，它急忙想要扑过去，但它显然没了过去的活力，跌跌撞撞几步，就是走不过去。就在它急着想要重新飞起来的时候，一个温暖的怀抱将它抱起，它抬起头，就看见夏洛蒂那张苍白却依旧微笑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怕，”她说：“会找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无论是自己在那里遭受的痛苦，还是为她断后不得不留下的丹恩，没有谁可以若无其事地伤害了她，还能假笑着不付出代价。她不喜欢看虐恋情深，她信奉的是一报还一报！

        她抱起自己的鹅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。坚定而无有一丝迟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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